为什么,要为云梦做到这个地步。
自打救云梦那天晚上起,我便不断地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用最“保险”的方式来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只有一个:我已经把她,视作是一个重要的人了,重要到不惜付出,也要保护她的程度。
但是,这个回答过于狡猾,因为它近乎于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举个例子来描述这种感觉的话,就像是给同桌讲题。每次讲题都得花上大把时间、精力,放下作业。也许有时候会觉得讲题误事,觉得有些厌烦,但下一次同桌问了题,你又会不自觉地又一次为他讲——尽管你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还会想要避免讲题,但事实上你还是一直如此做了。
放在云梦身上也是——明明“舍近求远”地去找她亲自道歉,明明冒危险去救了她,却从未明确过这么做的理由。
思考到了最后,也并没有结果。说穿了,以我们目前的普通朋友关系,这一切都过于超脱了。
仿佛右脑做出了决定,左脑却不知情,还百思不得其解一样。是完全本能、直觉的决定。
隔天晚上,休息日,我前去医院拜访了云梦。
据医生讲,云梦并无大碍,但身子很弱。为了让她调养身体,同时预防呛水造成的肺部感染,她仍需住院几天。
提着从蛋糕房里买好的蛋挞和纸杯蛋糕,我敲开了病房门
“请进吧。”
穿着病服的云梦,看上去气色好了很多,头发也整回了平时的柔顺长发。
“这些是买给你的,先放桌子上了。你感觉身体怎么样?”
“好些了,应该没什么事。”
我坐在另一张病床上,和她面对面。片刻的沉默过后,我决定先开口。
“对了——”
“就是说啊——”
结果我们二人同时开了口,彼此都尴尬得挪开了视线。
“你先吧。”云梦让了一步。
“那个,云梦。”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天本来是请你吃饭的,结果反而说了些让你不舒服的话,我向你道歉!”
“不——不对!”
云梦慌忙摇了摇头,拉高声音说道:
“该道歉的人是我,我知道你也只是好心,我,没有资格,接受你的道歉。”
“怎么能说是没有资格呢,别这样。”
她沉默了几秒,低下了头,小声地说道。
“明明,是我自己任性,还……还让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给你添麻烦了。说什么,我也没办法,再提谁对谁错了。
听完此言,我露出了释怀的微笑。
”不必自责,你安好便无妨。”
这话一出,云梦的脸马上就泛红了,我虽然不能看到自己,但估计也脸红了。
“毕竟是朋友嘛。”我又添上去了一句。
此时,云梦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之后,我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和她谈了谈那天晚上的具体情况。
事情和我预想的差不多——云梦的船在中途熄火了,她不得不到甲板上察看情况结果一个大浪席卷,将她抛入了海中。只得抓住船体,祈祷有人可以救她。
回忆那晚的情景时,云梦心有余悸。
在一个夜晚的海上,在暴风雨之中,一个人抓着救生圈,无能为力地祈祷着救赎,在绝望之中,渐渐失去意识……那个时候,人才会充分意识到,个人有多么渺小,自然有多么无情。
自己只能坐以待毙,去祈求渺茫的、微乎其微的希望。一切乐观,仿佛都是骗自己的谎言。
这样真正的绝望,只有云梦亲自体验过。
她的双眼有些湿润,我走到病房的窗前背对着她。
“解伟……”
我的身后,云梦正呼唤着我的名字。我转过身,看向云梦。
“可以,抱我一下吗?”
她用颤抖的声音,如此请求道。
啊?抱她一下?
是因为差点丢了性命吗?还是因为,一种无以言表的愧疚、自责吗?我无法读出她的心。
但我知道,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永远不要吝惜自己的拥抱。
“没关系了,云梦。”
我轻轻地抱住了她。
云梦的长发,扫过了我的颈脖。在拥抱之中,我也感受到了她的温度。
这样的话,应该能让她好受些了吧?
之后,短暂地停留了片刻,我看了时间,准备离开医院了。
“那么,下次见吧,云梦。”
“等一下。”
我刚迈开腿,云梦便喊住了我。情懵片刻,她说道:
“谢谢你,解伟。不管是在什么方面。”
听闻此言,我会心一笑,同她挥手告别,离开了病房。
回到家的路上,感觉心里暖暖的。
隔天下午,我带上了几本刚从书店买的书,准备再去探望一次云梦。因为是返校的时候顺路的事,所以也不会给人添了麻烦的感觉。心想云梦或许在医院总会无聊,便给她带了她可能感兴趣的小说和杂志。
想来,今天我们原本约好了要出去玩的。阳光明媚,微风拂面,这本是个出门的好日子,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来了,云梦。”
走进病房,我见到了站在窗前的云梦——她现在已经可以下床了,大概后天就要办理出院手续了。
“给你带了一些书,你翻来看看。”
“我看看……啊,有科幻世界的新刊。”
她饶有兴趣地看了看目录。看样子,是买对书了。
看着她翻书时认真的时候,我心中不禁想着:
云梦的侧脸,原来这么好看啊。
她将头发撑到耳后,用她白而纤细的手指翻着书页。这个动作,太有女性魅力了。
回想起来,以前和她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一直觉得她有点想一出是一出,虽然思维活跃,却有时候总做一些异乎寻常的事情。但是,我还是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打心底里还是会觉得开心的。
至少,比一个人在家打游戏看动漫更有实感。
也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出现在了我心里:
我该不会,喜欢上这个女孩子了吧?
哇,不得了,我赶快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赶走。毕竟直到刚才为止,我还不太把云梦当异性对待。
就在这个时候,我又想起了曾经看到的一个观点:
对一个异性究竟是正常的关切,还是真的有爱慕之心,一个重要的判据就是你是否将那个人当作异性来看待。
啊,不行,想太多了。
赶快摆正心态,别被她发觉了我内心的动摇。
“啊,抱歉。”
云梦放下了书:“老毛病又犯了,一翻开书就忍不住一直看了。”
嗯,好在她没有注意到。
怪不得那天出去玩的时候,她马上否绝了我去书店的提议。如果去了书店,恐怕对于她来说,和在家没什么区别吧。
“你这么喜欢看书啊。”
“嗯,没事的时候差不多都会看书。上课无聊的时候也看。”
“不怕被老师收了吗?”
“被收过两次,后来改用了一个小的阅读器,藏在一叠书后面,然后摸清老师上课时的移动习惯……”
她面不改色地说出了她的摸鱼方法,让我十分佩服。
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了云梦与先前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这个,平时好像没见你戴过。”
我指着云梦脖子上戴着的那块玉。
“这个吗?”
云梦将玉取下来,捧在了手中。
“这个是秋月之前送给我的。我平时的确不怎么戴,只是中午又梦见她了,就拿了出来。”
“诶,话说,我也有一块差不多的玉。”
我将口袋中,邱叶玲送我的那块玉拿了出来。
“可以,给我看一下你的吗?云梦?”
我接过云梦的玉,将我的玉与她的放在一起对比。
“诶,真的啊。你看,花纹雕的一样,就连晶体的纹理看上去都是连续的。”
云梦凑过来看完,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样。说不定是同一个工匠用同一块玉造出来的。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啊。”
等等。同一家店的同一批玉,卖出后又恰恰落到了我们二人的手中。这种事情,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此时,我想到了一个更大概率的可能。
会不会,这两块玉,是同一个人定制并买下来的?
“云梦,你认识邱叶玲吗?”
我十分认真地问她,向云梦的表情中,露出了几分惊讶。
“诶?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秋月的全名叫邱叶玲吧?”
我的大脑,变得一片混乱。
“等一下,秋月,和邱叶玲是同一个人?”
“对啊,秋月就是以她名字的谐音起的昵称啊。”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我的大脑。
原来是这样吗?陪伴我度过童年的人,以及云梦的挚友,都是叶玲她啊。
也就是说,叶玲她,现在已经——
“该不会……”
云梦的表情,逐渐由困惑转为惊讶。
“你,也认识叶玲?”
我感到我的双手正在颤抖。
“有一些事,我想,我现在必须和你讲。”
我抑制住我内心的激动,用尽量冷静的口吻说道。
下午转眼就过去了。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回忆着近日里的种种事,内心久久无法平静,难以入睡。
从各种意义上,杂乱的事端终于告了一段落。
季云梦最终平安归来,并且也向我许诺不会再贸然冒险。
一切将会回归日常的正轨。
然而,正是今天下午,我与她的交谈,揭示了一个被尘封的真相:秋月,与叶玲是同一人,而且早在三年多之前,便已因病离开了人世。
不仅如此,会发光的玉石,亲自经历的时间穿越,这些事情,久地萦绕在我的心头,让我一意难平。
翻来覆去,不知几点才入睡,只记得眼一睁,便是早上了。
“呦,你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成名人了?”
我刚刚踩着点进班,崔浩便笑看向我说道。
“啊?不是哥们?”
“你救云梦的时候,刚好被一个路过的博主拍到了。那人从门卫大爷那里打探到了消息,就发到网上了。”
星露湾这个小城,果然什么事一下子就传开了。
打听了一番后,我了解到了一些事。
本来学校并不打算声张这种事,但奈不住知之者众,这件事马上传遍了全校上下。
“别聊了!开始读书!读起来!”
英语老师的声音一出,原本是一盘散沙的同学们,马上聚集起来,化作阵阵读书声。
这是我已见惯的,十二年如一日的,读书的日常。
然而,在一切都已回归正轨之时,在这晴朗天空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徘徊着一朵,小小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