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卡）
那是一阵带着些许伤感，却又仿佛如释重负的声音。
从我们开始这段旅程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莱卡发出那样的声音。没有了平日里的娇嫩，也没有了嘲讽我时的轻快戏谑，那是他最不设防的感叹。
他那双曾被我无数次腹诽为“比女孩子还要纤细”的手，此时正颤抖着紧紧怀抱着他的爱剑。银色的剑身在圣域结界的余晖下显得有些黯淡，那是魔力被彻底抽干后的死寂。而在莱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盖的疲惫，以及在那疲惫之下的、如孩子般纯粹的喜悦。
我呆呆地看着他，甚至能在他的眼角看到几丝被火光映照得晶莹的泪光 。
这一切都好似不那么真实。
即便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是莱卡赌上了灵魂与未来，燃尽了每一滴魔力才换来的胜利；即便周围空气中残留的、那股由于魔力对冲而产生的灼热感与温暖的圣力余波，都在固执地提醒着我——我们赢了。
我轻轻咽下一口唾沫，强行按捺住劫后余生的激动，试图让由于过度负荷而变得迟钝的大脑重新运转。空气中原本圣洁的氛围里，似乎依旧潜藏着一丝极不协调的阴冷气息。不，那不是错觉，那游荡着的黑色魔力虽然微弱，却像是一条濒死的毒蛇，在等待着最后反噬的机会。
我胸口中的魔石猛烈地跳动起来。
手中的魔力下意识地注入到腰间的护身短剑之中。那那曾经让我费劲了心血的伪圣剑，在这一刻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了构筑 。
“莱卡大人！小心后面！”
我发出一声甚至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嘶喊，持剑跌跌撞撞地赶到了他的身前。我那并不完备、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的银色光辉，在这一刻却成了我唯一的依凭，我试图用它去阻挡下那魔王残魂最后的一丝反扑 。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未降临。
“别担心，莉莉卡。”
莱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仿佛洞察了一切的恬静。紧接着，我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冷却有力的手轻轻拉住。他似乎预判了我的每一个动作，顺势将我拽入了他的怀抱之中 。
我愣住了。
在那短暂的交错中，我看到那隐约可见的黑色魔力如同无头苍蝇般撞向莱卡。它穿透了他的身体，却并没有带起预想中的鲜血与痛苦，反倒像是一粒投入火炉的冰屑，化作了一声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悲鸣，在逐渐消散的圣域之中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他已经……伤不到我了。”
莱卡伏在我的肩头，他的鼻息有些急促，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安宁感 。
明明我们此刻依然身处在一片狼藉、随时可能崩塌的魔王殿废墟之中；明明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载入圣典、惊心动魄的死斗；但我这个名为“莉莉卡”的、不知羞耻的魅魔，脑海里划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这还是，这竟然是莱卡第一次，如此主动且用力地抱着我呢 。
这种温热的触感，隔着由于激战而略带破碎的铠甲，清晰地传递到了我的脊背上。
“莱卡大人。”
我并没有推开他，反而像是本能地寻求着某种慰藉一般，作为回应，我反手轻轻搂住了他的腰。他的身体比我想象中还要娇小，曾经那股凌厉的威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在这个怀抱里略显单薄的少年。
“我们成功了，莉莉卡……我们真的……做到了。”
他再次在我耳边轻声低喃着重复的话语，仿佛此时这一句才是对我所说，才是真正对他的圣女所做出的感叹。
“莱卡大人，真是的……明明出发前还说什么绝对不会瞒着我了，结果到最后还是藏了一手……”
我有些鼻酸，想要用平日里那种抱怨的语气来化解此时过分沉重的情绪——明明之前说过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展示给我了，结果还是藏了自己的武器。喜悦、后怕、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酸楚在胸腔里不断翻涌。我本想笑着揶揄他几句，告诉他“作为最强勇者的圣女，我可是很记仇的” 。
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却毫无预兆地瘫软了下去。
“莱卡……？！”
我的惊呼在空旷的圣殿里回荡。
由于失去了一切支撑，他的身体重重地靠在了我的胸口上——我本以为这只是他那一向糟糕的体力终于见地，可我惊恐地发现，他身上原本由于圣女祝福而散发的淡淡金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清晰地感受到，使魔契约以及眷属契约，在这一刻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或者说，由于失去了魔力的供给，莱卡与我之间的灵魂链接，正在单方面地消失 。
“莱卡大人？不……魔力怎么会……”
我的手有些颤抖。
作为一个擅长运用魔力的魅魔，我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无论是使魔还是眷属契约，想要解除，除了契约双方有一方由于灵魂磨灭而死亡外，只有一种可能——提供契约维持的那一方，魔力彻底枯竭，生命之火燃尽 。
瘫软在我怀里的莱卡，他的皮肤甚至开始变得透明，星星点点的光粒从他的指尖溢散而出，那是肉体崩坏的先兆。
如果魔力无法得到及时的补充，如果生命能量的流逝无法被止住，莱卡大人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将再也寻找不到他的痕迹。
可、可我该怎么办？
即便我现在已经觉醒了真正的圣女之力，可翻遍我那贫瘠的魔法知识库，圣女的权能大多是关于治愈伤痕、净化诅咒和提供祝福。
难道我就只能这样抱着他，看着他化作光粒消失吗？
“不……绝对不可以！”
对、对了！眷属化的契约！
我想起了魅魔的本能。如果我能再次对莱卡大人施行强制性的眷属化，我的魔力就会通过灵魂的交融，短暂且强力地倒灌进他的身体。只要魔力充盈起来，就一定能撑过这最危险的一刻 ！
可、可是……现在的莱卡太虚弱了。
眷属化的初步契约本身就需要吸食目标的精气与魔力。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我再从他那已经干涸的身体里强行掠夺走那最后的一丝魔力……在倒灌完成之前，我还来得及救下他吗？
“莉莉卡……麻烦你……听我说……”
莱卡微微睁开眼，湛蓝色的瞳孔已经变得空洞。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柔。
“不要这样……莱卡大人！不要说出那种类似遗言的话啊！”
我哭喊着，拼命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试图用我的体温去阻止那些光粒的逸散。
“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对了！那个护身符！”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枚血红色的护身符。那是莱卡在那个夜晚，作为“补偿”送给我的东西，里面寄宿着他长久以来积攒的精气与魔力——也是借由此，他一度成为了我的眷属。
只要有了这个……
可手心传来的触感却如冰冷的铁块，彻底粉碎了我的希望。
我在想什么啊，我应该知道的，那上面的魔力早就在上一次眷属化契约的时候被我下意识地吸收干净了……
现在的它，真的只是一颗普通的、漂亮的红宝石而已。
“莉莉卡……别哭了……如果是可以的话……收下这个吧……”
莱卡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费力地抬起左手。
在他的食指上，是一枚一直戴在他手甲与手套之下的艳红色戒指，那是他离开王国之后。
“不要……这种时候给我戒指做什么……就算不收下戒指，就算你将来不承认，就算没有那个正式的名分……我也绝对不会忘记你的。”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滚烫的泪水打在他的手背上。
就在我想要发泄般地将那戒指推回去时，我感受到了——
诶……等一下，这个戒指里的魔力，这种感觉——和那颗护身符一样，充斥着属于他的魔力与一部分精气。
“反应过来了吗……笨蛋魅魔……”
莱卡那苍白如纸的脸上，竟然在此刻浮现出了一抹若有若无、极度欠扁的笑意 。
“都怪你……明明早就准备好了这种保险……却什么都不提醒我……看我急成这样很好玩吗？”
我破涕而笑，却又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将那小小的戒指包在手心里。那一丝丝原本被封存的魔力，此刻正温暖的流入了我胸口的魔石，让眷属化的仪式准备在此刻就绪。
“莉莉卡……这一次……是真的了。”
莱卡伏在我的怀里，他闭着眼，用一种半梦半醒般的语气呢喃着，仿佛在做出某种庄严的许诺。
“作为这一路上欺骗你的、算计你的……所有的补偿，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一次……就算真的把我变成女孩子，我也不介意了……”
那话语轻飘飘的，却在那一瞬间变作了某种比神明见证还要沉重的誓约。
他主动敞开了灵魂的防御，将一切的掌控权交到了我的手中。
“说什么啊……莱卡大人。”
我低下头，在月光与余晖交织的废墟中，深深地吻在了他的额头上。
随着我的意识沉入那枚戒指的链接，他那句难说是玩笑还是真心的话语变作对我的誓约，彻底完成了我们之间的眷属化契约。
看着他身上那股令人心惊肉跳的透明感渐渐消退，那些逸散的光粒重新回归，我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原处 。
他并没有变成女孩子。
哪怕我只要稍动念头，就能让他变成一个如他口中所说、完全符合我的食欲的女孩子。
但我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由于脱力而瘫软下来的身体，看着他那张由于魔力充盈而渐渐恢复红润、此刻已然沉沉入睡的脸庞 。
安心吧，莱卡大人。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能躲在你身后瑟瑟发抖的见习圣女了，我也不是那个只想着吸**气的魅魔了。我是你的圣女，是深爱你的莉莉卡。
我会保护好我的勇者的。
“毕竟，我所喜欢的……是原原本本的莱卡大人啊。”
我紧了紧怀抱，在这寂静的魔王城大厅之内，在这破晓的黎明前，对着那个已经发出均匀呼吸声的少年轻声说道。
“所以，晚安，莱卡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