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的光晕在房间四壁轻轻摇晃，隔绝了外面忒弥斯学院的沉沉夜色。
隔音与反窥探法阵静静运转，屋内听不到一丝来自外界的声响，只剩下灯焰偶尔噼啪的细微响动。
缇西娅坐在柔软的沙发边缘，脊背微微绷直，目光落在面前少女的身上，心底的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复。
安黛拉·诗怀雅，智慧魔女，那是镌刻在商业街广场雕像之上，属于百年前的传奇人物。
史书里记载她早已在数年前失去了踪迹，可此刻，这个人就活生生坐在自己的眼前。
她退位后，并没有离开，她看起来一直都呆在学院里。
她指尖下意识收拢，方才抵御爆炸冲击波残留的钝痛还顺着手臂隐隐传来，现实感不断提醒缇西娅，眼前所见并非幻觉。
伊莉可安静站在门边，没有落座，只是双手抱于胸前，将空间留给沙发上的两人。
绿色长发的少女微微前倾身子，暗紫色瞳孔里那枚四芒星纹路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岁月沉淀的沧桑。
“很意外是吗，缇西娅。”安黛拉轻轻开口，抬手给自己面前的陶土茶杯添上一点温热的茶水，草木的清香随之漫开。
“大多数人都以为，我早已化作历史尘埃。”
缇西娅喉间微紧，斟酌着词句：“典籍与雕像，全部都记载您已经失去踪迹，生死不明，我在学院学习这些天，从未听闻，您还尚在人世，并且就藏在学院的图书馆之中。”
“死亡的定义，对我们这类人，向来没有那么简单。”安黛拉浅浅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汤，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缇西娅屏住呼吸，很多过去百思不解的碎片，此刻隐隐开始拼接。
难怪她之前看到的图书馆许多尘封古籍之中，会留存着许多本该遗失的一手史料，难怪忒弥斯学院很多秘传法术，源头都指向这位百年前的魔女。
“伊莉可知道我的存在，梅涅菲斯也知晓。”安黛拉转回视线，目光落回缇西娅身上，“林地发生的事，伊莉可已经全部转述给我。”
“伊莉可老师？安黛拉阁下，老师和您的关系是？”
“伊莉可是我的眷属。”
安黛拉说得十分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眷属？”缇西娅第一次听到了这一称谓。
“怎么和你解释呢…我想你应该听说过，人的大脑承受不了过多的智慧，一但超载，大脑的运作会抽干身体的精力与体力，使人完全瘫痪。”
“魔力也是如此，随着魔力阶级的升高，我们的灵魂会承受不住魔力，从而破碎。”
安黛垃将茶水一饮而尽，将茶杯放回桌上：“因此，我们会去寻找一名眷属，与眷属建立联系，从而锚定我们的灵魂。”
“大概就类似于，神明与信徒之间的关系。”安黛拉向伊莉可看了过去。
伊莉可微微垂眸，眼瞳里情绪平淡，坦然接纳了这个说法。
“契约缔结之后，我的灵魂一部分与她相连，我借由她稳固自身存在，而她从我这里获得力量的庇护。”安黛拉指尖轻轻叩了叩陶土杯的杯沿。
“这不是奴役。伊莉可依旧保有完整自我，她依旧是忒弥斯学院的导师，拥有属于自己的意志与选择。只是这份羁绊，会将我们的命运捆绑在一起。”
缇西娅安静听着，心底受到不小的冲击，她过去在课堂上读过无数契约法术的典籍，却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用于稳固灵魂的古老眷属契约。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的伊莉可会一直守在这座学院，原来根源在此。
“所以从最开始，伊莉可老师便一边担任学院导师，一边替您留意着周遭魔力的异动。”缇西娅低声说道。
“你说对了部分，所以，狩猎活动时，你们那里没有导师出手，因为当时那块区域，便是由伊莉可负责的，当时伊莉可正在山谷深处同时与数十只异兽缠斗，等到她结束战斗后，你们那里的战斗也结束了。”
缇西娅恍然大悟，之前狩猎活动的一幕幕瞬间在脑海串联起来。
那一场她们拼死对抗畸变鳞兽，迟迟不见导师前来支援，她心里还隐隐有过一丝疑惑。
原来伊莉可并非不在场，而是被另一大批异兽死死牵制在山谷深处，分身乏术。
“包括斗蓬人，林地发生的事，伊莉可已经全部转述给我，那处魔力裂隙，还有不惜自爆来销毁线索的黑衣人，这些，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缇西娅心神一凛，连日来在林地探查的一幕幕在脑海飞快闪过。
畸变发狂的异兽，地下躁动翻涌的裂隙，敌人宁可毁灭自身，也不愿落入旁人手中的决绝。
“也就是说，类似的异变，很早之前就已经发生过？”
“断断续续，已经持续数十年。”安黛拉语气沉重，“最开始只是零星的野兽畸变，污染魔力微弱，历任导师悄悄处理，没有惊动普通学生，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地脉偶尔动荡。”
“直到近来，污染浓度快速攀升，裂隙开始向外扩张。”
站在门边的伊莉可这时出声补充：“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可对方行事极为谨慎，几乎不留活口。”
“上一次林地一战，是我们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依旧被对方以自爆斩断全部线索。”
缇西娅回想起战斗结束之后，地上连一点完整残骸都没能留下的景象，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对方每一步都做好了败露便赴死的觉悟，很难想象这股势力背后究竟藏着多大的谋划。
“为什么……会找上我？”缇西娅皱起眉头，“参与行动的还有芙萝菈、希琳、莉奈，以及两名学生会的同伴。论魔力强度，论阅历，我并不是众人之中最突出的。”
安黛拉闻言浅浅一笑，暗紫色瞳孔里那枚四芒星纹路在烛火下轻轻晃动。
“我找到你，不是因为你的魔力强度或是阅历，是因为，你与我的同伴，也就是月辰魔女——茜莉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子，猛地投入缇西娅的心湖。她身体微微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茜莉娅……”缇西娅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尖不自觉攥紧，“我几乎没有听过关于她的记载，您说我和她存在联系，那究竟是什么？”
烛火在安黛拉的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些许。
“我想，你应该知道，存在于你身上的，不只是水元素魔力，还有另一种魔力类型，那份对外表现为星辰的魔力，对吧？”
烛火噼啪一声，跳动的火光把缇西娅的影子拉扯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那句话落在耳中的瞬间，缇西娅只感觉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冷却。
这件事，她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分。
不论是和自己朝夕相处的芙萝菈、莉奈，还是希琳，她都只展露过水元素魔法。
缇西娅的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喉间发紧，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抬眼看向对面的安黛拉，对方暗紫色瞳孔之中，那枚四芒星纹路，正随着烛火的光影轻轻流转。
“……你怎么会知道。”缇西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戒备，“这份力量，我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展露过。”
安黛拉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她侧脸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她的语气没有逼迫，反倒带着几分沉重的叹息。
“但我见过茜莉娅的魔法。”安黛拉缓缓开口，“那股魔力独有的波动，是无论如何都伪装不掉的，即便你刻意压抑，只使用水元素魔法进行掩饰，可你的魔力底色骗不了人。”
缇西娅的心脏重重一跳。
月辰魔女茜莉娅。
这个名字，在此之前，她只在图书馆一些残破的古籍残页边角见到过只言片语，没有完整记载，学院所有公开典藏之中，几乎寻不到关于此人的详实记录。
“茜莉娅……她到底是谁。”缇西娅眉头紧锁，脑海里飞速闪过自己无数次重复的噩梦。
实验基地濒死之时，那片触手可及的星空花海，还有那道温柔呼唤自己的声音，“我和她之间，究竟是什么联系？”
“很多故事，已经被岁月掩埋。”安黛拉缓缓收回身体，靠回椅背上，烛火映亮她低垂的眼睫。
“茜莉娅是百年之前的人，她拥有的魔力十分特殊，是口头与纸面都描述不清的层次，曾经，她也是站出来对抗黯月枢庭的人。”
“那一场对抗，持续了很久。”安黛拉的声音沉了下去，“最后，茜莉娅失踪，黯月枢庭也只是被重创，没有被彻底根除。”
“那茜莉娅最后的下落呢？”缇西娅追问，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她…是死了吗？”
安黛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大战结束之后，活下来的人，包括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说到这里，安黛拉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缇西娅。
“而你，缇西娅，你的身体之中，流淌着这份魔力，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找上你。”
缇西娅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无数碎片在脑海里翻涌。
孤儿院，被带走的孩童，昏暗的地下实验室，十岁那年撕心裂肺的痛苦，濒死之际涌现的漫天星光，摧毁地狱之后的流浪岁月，还有那反复纠缠自己每一个夜晚的噩梦。
原来那份从实验觉醒起就伴随自己的力量，并不是凭空诞生，它和那个消失百年的月辰魔女紧紧捆绑在一起。
可为什么会落到自己身上？穿越自蓝星的自己，又和茜莉娅存在什么样的羁绊？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却没有答案。
“我……我甚至都不能完整掌控它。”缇西娅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掌，语气带着一丝无力。
“我明白。”安黛拉语气平和，“我没有要求你立刻去驾驭它，我也明白，突然告知你身上有着这种能力，你也很难接受，我知道，你其实也并不想去挖掘自己身上的秘密，这份秘密对你本身也是一种负担。”
缇西娅指尖抵着太阳穴，消化着扑面而来的重重真相，许久后，她开口：“不，我想知道。”
缇西娅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带着一种下定决断之后的坚定。
一味逃避，谜团永远不会解开，黯月枢庭依旧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便会卷来更大的灾难。
安黛拉望着她，暗紫色瞳孔内部那枚四芒星纹路，在烛火的摇曳之下缓缓浮动，片刻之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倒是和茜莉娅有几分相像，我明白了，以后若是有线索，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安黛拉又看向了缇西娅衣服上的学生会臂章，“而在平时，缇西娅你可以利用学生会的身份，多历练历练自己，因为有些信息，以你目前的实力，还不能够知道。”
缇西娅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我会的。”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多和伙伴相处，你之前所做的是正确的。”
安黛拉的话语温和，重新倒上一杯茶之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说：“既然如此，我送你一件礼物吧。”
只见她手掌一摊，一块晶石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晶石透着浅银色微光，上面似乎还流淌着一丝奇特的光影。
缇西娅认得它，那时和芙萝菈逛街时，在矿石店中她注意到的晶石基本一样。
安黛拉微微一笑，说：“这并不是矿石店中的那个，这块晶石是茜莉娅亲手送给我的，其中蕴含的她的魔力特质想必更纯粹。”
“你可以拿这个晶石，去找学生会的工匠打造一把武器，这应该有助于你的提升。”
浅银色的晶石静静躺在安黛拉的掌心，微光流转，淡淡的魔力气息缓缓弥散开来。
缇西娅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接过这块晶石。
指尖触碰到晶体表面的瞬间，一股温和又朦胧的魔力顺着指尖漫上来，似有若无，不会产生任何刺痛，却莫名让她心脏轻轻震颤。
“多谢你。”缇西娅低声道谢，将晶石稳妥收好，贴身放进内侧衣袋。
安黛拉看着她收好晶石，随后说到：“那么，今天的谈话就这样结束吧，记得保密。”
良久，缇西娅缓缓吐出胸中郁结的气息，回答到：“嗯，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