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斜斜洒过图书馆的石质廊柱,来往学员穿行在不远处的石板路上,谈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雷恩的神态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落在缇西娅身上,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郑重。
其余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对方并没有释放出敌意,可经过接连的傀儡事件之后,她们对任何突如其来的私下邀约,都不敢轻易放下戒备。
缇西娅稍稍停顿,快速权衡片刻。
雷恩是新生切磋擂台之上和自己交手过的学员,那场对战之中对方表现出来的实力扎实稳健,当时并未显现任何被傀儡术侵蚀的迹象。
“可以。”缇西娅缓缓开口,“那边刚好有一个凉亭,一起去那里吧,我的同伴不是外人。”
雷恩扫视一圈站在缇西娅身侧的三人,略一沉吟,轻轻点头。“也好。”
来到了凉亭,雷恩先是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别人后,才开口:“此事应该也和你们调查的事情有所关联,听一听,对你们或许有帮助。”
芙萝菈眉头蹙起:“你怎么清楚我们在调查什么?”
雷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视线望向远处喧闹的演武场方向,那边依旧断断续续传来比武交手的呼喝。
新生切磋比武休整并没有结束,只是上午的场次暂时告一段落,午后便会重新开启。
“前几日赛场出现失常的学员,我恰好有几位相熟的朋友,就在那一批人的当中。”雷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此前性格、术式习惯我都十分熟悉,登台之后,整个人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战斗动作僵硬,说话逻辑混乱,赛后昏迷过去,醒来之后,对于擂台上发生的一切,几乎没有记忆。”
希琳的神色认真起来,风元素卷起一缕细碎的草叶,在脚边轻轻打旋。
“学院给出的说法,是魔力负荷过载,精神短暂错乱。”
“那是对外的说辞。”雷恩轻轻摇头,“我想我是时候向你们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了。”
他站了起来,说:“雷恩·阿菜夏,来自米纳斯诺仪,当今欧安的第三个儿子。”
雷恩站在凉亭的石砖地面上,午后的日光穿过凉亭藤蔓的缝隙,在他肩头投下斑驳晃动的碎影。
缇西娅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个讶异的眼神。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在新生擂台上实力扎实、待人举止正式的普通学员,竟然会是一国最高统治者欧安的子嗣。
芙萝菈下意识微微攥紧了手掌,火元素魔力在指尖极细微地泛起一点温热的微光,又被她迅速压了下去。
“欧安的第三子……”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身份,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为什么会以普通新生的身份,来到这所学院?”
雷恩重新坐回石凳,神色不见半分炫耀,反倒带上一层淡淡的疲惫。
“皇室的身份,很多时候不是优待,反而是枷锁,米纳斯诺仪朝堂之内派系盘根错节,几位兄弟之间的立场分歧日渐尖锐。”
“我主动请求离开王都,来此地进修,一方面是想要精进术式,另一方面,也是避开王都内部的纷争。”
他目光扫过四人,声音放得更低。
“原本我打算安安静静完成学业,不对外暴露皇室出身,但最近接连发生的擂台异常事件,已经触及到我不能再坐视不理的底线。”
“我那几位出现异常的友人,正是跟随我一同离开王都、来到学院的随从。”
希琳眉头蹙起,风轻轻吹动她的发梢,脚边打转的草叶停落下来。
“你的随从?也就是说,被傀儡术影响的这批人里,还有来自米纳斯诺仪王都的人。”
“没错。”雷恩点头,“学院对外统一解释为魔力过载,可我和他们朝夕相处,我分得清魔力透支带来的疲惫,和被外力影响的区别。”
“他们不是原来的他们,他们是傀儡,想来,应该是不久前,他们为我出门办事时,遇害了,然后,伪装成他们的傀儡,回来了,并且在后面还和我一起上学,一开始我没意识到,直到在比试时,我才觉得不对劲。”
“正是这份恐惧,让我不敢直接向学院高层全盘托出。”雷恩缓缓吐了一口气。
“一旦这件事公开,会掀起巨大的恐慌,大批学员会互相猜忌,人人自危。”
“更何况,我身为米纳斯诺仪欧安的三王子,贸然抛出如此耸人听闻的论断,拿不出确凿物证,只会被当成是皇室子弟无端挑起事端。”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一声,然后才继续开口:“很巧合的是,这件事幕后的操盘手黯月枢庭,我很熟悉。”
缇西娅心中猛地一震。
这是他们追查许久,只在零碎残迹、只言片语之中反复瞥见的名字,他们还未曾找到完整的线索,雷恩竟然直接就将这个组织的名字说了出来。
芙萝菈身子微微前倾。
“黯月枢庭……你居然知道这个组织?”
“其实你们大可不必这样意外。”雷恩脸上那一点淡淡的笑意逐渐消散,眸色沉了下去。
“因为米纳斯诺仪,就是百年前黯月枢庭的起源之地,也是他们最后的陨落之地,只要你是个米纳斯诺仪人并且地位高一些,都能知道这事,更何况是我。”
缇西娅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潜藏的魔力微微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下。
“起源之地……百年前发生过什么?”
雷恩目光望向凉亭之外远处的林木,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大片晃动的光斑,他又摇了摇头,开口时,声音带上几分厚重的历史感。
“事实上,米纳斯诺仪的建立在黯月枢庭之后,在黯月枢庭陨落后,米纳斯诺仪才建立,所以更详细的情报,我也不清楚。”
缇西娅抿了抿唇,指尖那一丝火元素魔力悄然敛去。
“也就是说,现存王室记载,也只是后世整理过的二手记录,很多属于黯月枢庭时代的原始史料,已经随着覆灭一同湮灭。”
“正是如此。”雷恩轻轻颔首。
“旧时代大量卷宗、术式手记,要么在战乱之中焚毁,要么被刻意封存掩埋,王室能够接触到的,也只是筛选过后的部分内容,贵族高层之间流传的,大多是口口相传的传闻。”
这时,雷恩又突然转过了头,面向了四人。
“但就凭这些,便足够我去敲校长室的门了,果然,在我的质询之下,梅涅菲斯将事实情况与我全盘托出,包括了,被她授予特别调查权限的你们。”
难怪他会直接找上四人,清楚他们手里拥有可以查阅学院封存卷宗的资格,并非完全是偶然的相遇。
芙萝菈微微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思索:“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们手握这份权限,才会选择在这里拦住我们交谈。”
“是。”雷恩坦然承认,没有半点掩饰。
“我向梅涅菲斯求证之后,便一直在留意你们几人的动向,新生比武这段时间,你们频繁在演武场周边留意异常,我便确认,你们确实在着手调查傀儡相关的事件。”
“梅涅菲斯她说,这其中有不少顾虑。”雷恩的神色沉了几分。
“梅涅菲斯手上同样缺少确凿的物证。仅仅依靠传闻与零星的傀儡残片,公开提起黯月枢庭,只会在学院内部掀起不必要的恐慌。”
“而且,她也不能确定,我们身边是否已经潜藏着被置换的傀儡,任何公开的言谈,都有可能传入敌人耳中。”
莉奈垂着眼帘,她冷静开口:“所以才选择以特别调查权限的形式,让我们私下秘密追查。”
“正是如此。”雷恩点头,“校方不方便大张旗鼓展开行动,而我身为米纳斯诺仪的王子,身份特殊,也不适合直接介入学院内部的案件。”
“学生会的行动就算是秘密行动,以学生会的组织性而言,还是过于显眼,如果出动高阶导师调查,不用说,更高调。”
“反而是让你们四个新生调查,倒显得十分合理。”雷恩又看向了缇西娅,“更何况,一位五阶的魔法师坐镇,在实力方面也不算弱小。”
“实力只是一方面。”缇西娅缓缓开口,“可我们手上掌握的证据依旧太少,仅仅依靠傀儡残片与传闻,很难追查到对方真正的落脚点。”
“所以我才带来了我整理的手记。”雷恩伸手探入内侧衣袋,取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严实的薄卷轴,轻轻放在凉亭斑驳的石桌之上。
油布牢牢隔绝住卷轴内部逸散而出的微弱魔力波动,从外部完全感知不到内里记载的内容,“王室的原始档案大多遭到封存,我无权私自取出。”
“这份手记,是我结合贵族圈层口耳相传的传闻,再加上为数不多解禁的零碎记录,亲手摘抄整理而成,里面记录了黯月枢庭标志性的行事特征,还有近些年王都境内发生的几起疑似傀儡置换的案例。”
“把这份手记交到我们手里,一旦泄露,对你会招致不小的麻烦。”缇西娅冷静地开口。
“其中的风险我心里清楚。”雷恩神色平静,“但两相权衡,放任黯月枢庭继续在学院之中完成傀儡试验,才是更为可怕的结局。”
就在这时,远处演武场传来浑厚悠长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接连回荡,响彻整座学院,午后场次的新生切磋比武,即将开启。
雷恩抬眼望向人声鼎沸的演武场方向。
“我不宜在此久留,长时间和你们四人聚在此处谈话,很容易引来旁人的猜忌。”
他站起身,抬手轻轻拍落衣摆之上沾染的些许尘土,将脸上那一份沉重严肃的神色尽数收敛,再度化作一名样貌普通的学院新生。
“我先行离开,你们稍作等候,等一波人流走过之后再动身,切记不要一同露面。”
“后续我们该如何联络你?”希琳开口问道。
“优先选择这座凉亭,或是擂台周边的看台。”
交代完毕,雷恩转身迈步走出凉亭,几步便汇入涌动的人流之中,身影很快被往来穿梭的学员吞没,再也分辨不出踪迹。
缇西娅伸手接过卷轴,冰凉粗糙的油布触感稳稳传到掌心。
“此地不宜久留。”缇西娅握紧手中的卷轴,“返回宿舍,回到二楼卧室,我们再仔细细读这份摘抄手记。新生比武还没有结束,之后的擂台之上,我们依旧要时刻警惕异常。”
四人安静地在凉亭之内等候片刻,待到一批说笑打闹的学员顺着林间小路走远,才陆续起身,踏着被树叶筛碎的阳光,缓步朝着宿舍的方向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