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摸索到停车场一道封闭的铁门前,门有七八米宽,门框上方贴有标识:
应急掩蔽场所 人防工程 临战封堵洞口
显然这里确实有地下停车场式人防工事。
“这种小地方也有那么大的防空洞吗?”路易思问。
“其实挺常见的。”凌夜辰说着开始寻找能通知门后面幸存者的途径,“而且这里的地理位置很重要,三国交界的边境县城,军事防御措施只会做得更完善。”
一个教徒走上前捶大铁门,不过发不出太响亮的敲门声。毕竟这可是设计了能抵御炸弹冲击波的防护门。
一行人的手电光四下扫射,想寻找一个可能的入口。当然,这种入口肯定不存在,但很快有人发现了房顶角落里有一个监视器。
监视器的镜头还在跟随门外人的走动而转动。
显然,监视器后面很可能有人在看着。
在对着监控挥手、呼喊了几分钟后,人防工程的大铁门后传来阀门拧动的噪声。
铁门被吃力地推开一条缝,一个女子像黄鼠狼一样探出头和半截身子来,凌夜辰注意到她手臂上有个袖章:“人防志愿者”。
而她的身后,有人手持一把手枪对着门外。
“就地放下武器,一个一个进来。”拿枪的人开口。
凌夜辰感觉教徒们在等自己的指示。
“照做。”
~
一帮教徒被简单检查身体有没有伤口。凌夜辰没有多余的言行,但那个年老的狂热教徒已经开始发癫。
“请你们一定好好阅读这神圣的经典!”
他手中拿着一本用胶水粘成的小册子,“这是《三义经》,是伟大的、光明的圣主启示我们的得救的法则……”
“你应该庆幸现在是特殊时期。”负责检查身体的红袖套志愿者不耐烦道,“邪教人员应该直接抓起来。现在没地方关你们,但如果你们想在这里避难,你们应该遵守基本的规则。否则我们也会采取非常的措施。”
老信徒一脸轻蔑和傲气,“信托圣主者是无所畏惧的,你们尽管威胁吧?你们威胁谁呢?威胁你们自己。”
“切。”志愿者懒得再理他。
凌夜辰很快完成了身体检查,重新披上连帽衬衫。斯维塔给自己的象征嫡子身份的蓝色围巾,想了想还是围在了脖子上。
“你们笑谁呢?笑你们自己。”她随口念出那个老信徒的发言的台词原句。
“果戈里的《钦差大臣》?”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奇怪,好熟悉的声线。
一个身高1米8,比较强壮,国字脸的男生。
样子也很熟悉。会是……
一直跟在自己后面的路易思突然跑上前来。
“Duskfall!”团子头少女惊叫起来,“你居然在这里!”
男生苦笑着耸了一下单肩。
“居然还有人用这个名字叫我。其实我和那个乐队没什么干系了。”
原来是他!四色猜想乐队的前任鼓手。
那次京城漫展的乐队演出,他负气出走,导致静澜和可可他们只好临场招募鼓手。
发现没人应聘(一般来说肯定没有啊,学鼓的人并不多)后,凌夜辰才在心中告诉自己:“这应该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机会!”,于是走上前去,鼓起勇气:“那个,你们好,我……我会打鼓。”
这样想想现在眼前这家伙居然是个改变自己命运的人……
意识到自己看对方的眼神有点奇怪,凌夜辰感觉调整情绪,换了个放松的神态。不过Duskfall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因为人防工程里光线昏暗,只有很少的应急灯亮着,凌夜辰还戴着眼镜,应该不容易被发现眼神的奇怪。
“你们还是叫我本名好了,我叫戴洛泽。本来是个学生,在南中大学读书……算了,这些好像不重要。我没什么本事,打架射箭飞刀一概不会,跑步也慢,学的自动化专业,在这个退行到手动化的末世里应该也没什么用。反正就是废物一个。”
路易思傻乎乎地接话道:“没有关系,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不过小白姐身手很棒,她会保护我们的。”
凌夜辰没有从戴洛泽说话的语气里感受到任何“废物”的气息。他说的应该是实话,毕竟他不像可可和静澜那样当过道生和尚的徒弟,学习过点功夫。
但一个人强大或弱小往往不单纯来自于能力的高低,技能的多少,还取决于他如何看待世界和自己的命运。
静澜和自己没聊过多少有关Duskfall的事情,但大致说过几个可以描述他的关键词:自信,果断,行动力很强。这些都不是弱者的特点。
“你就是那个什么圣义教的教主吗?”戴洛泽饶有兴趣地走近,头小幅歪斜,双手揣包。
“我只是个小头领,出来办事。”
“这么说你们还有个大营地喽?”
“嗯,人还挺多的。”
“那是当然。你们毕竟成功预言了世界末日的时间。搞得我都有点想信了。”戴洛泽轻笑着说。
怎么?他也知道这个教团的末日预言吗?
可能是看出了对方的疑惑,戴洛泽又耸耸另一肩,“你们宣传还挺卖力的,要不是真的世界末日了,这么招摇的宣传,早把你们全送进去了。”
那个老信徒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过来,“你说什么呢?你知不知道那些恶魔来和我们做对时,都直接被主的威力所镇压,变成了行尸走肉?”
“然后你们的主又让行尸走肉来咬你们?”
老信徒干瞪着眼。
凌夜辰摆摆手,“没必要争。他说的也不错,只是一种假设罢了。”
检查完众人的身体,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前来。
“我是区人防办干事郭伟,刚才已经初步了解了你们的情况。本来你们这些人应该算违法分子,但现在情况特殊,人多力量大,我们都算同胞,一些认知上的分歧,暂时都可以放一放。”
黑暗中似乎还有很多幸存者闪动的眼睛。
“根据上级的指示,现在初步判断我国遭遇了境外敌人生化武器的袭击,这种生化武器性质怪异,无法追踪准确的感染途径,早期似乎是空气传播,处于封闭建筑物里的人类也能突然发生变异,但现在似乎只能体液传播,只要不被咬伤,就不会感染。目前没有再观测到无体外伤的新增感染者。
“另外根据和上级沟通获得的情报,这种生化武器似乎具有专门感染军人和警察的特性,很多防范严密的军营,在几乎没有外来感染者入侵的情况下,瞬间全员感染,具体原理现在很难解释。所以我现在提前和大家说一声,短时间内我们是等不来军队和警察的救援的,这里的物资也支撑不了太久,好在我们预估大楼上方的超市里应该储备有大量粮食,运气好的话可以够我们吃很久,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迅速组织人员去上方超市里取得粮食。希望新加入的同伴们能清醒意识到我们的处境。”
简单交代完事情,郭伟就让几个志愿者去给新来的教徒们安排临时床铺——都是简单的床垫直接铺地上。
~
戴洛泽去帮忙取新的床垫时,被自己的父亲叫住了。
父亲手里拿着一本破烂的《三义经》。
“洛洛,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其实是对的?”
“什么对的?”戴洛泽明知故问。
“就是真的有神。毕竟他们真的预言成功了世界末日。”
戴洛泽看看自己形容枯槁的爹。
去年从邪教分子手里拿来这破书,原本是想分享给爹当笑话看,没想到当时,自己的爹居然还一本正经道:“咱们不懂,也不要乱说。可能是假的,但神鬼莫测,谁知道呢?等到明年1月12日,咱们留个心眼也好。”
戴洛泽想到这里,脑子里轰隆一声。自己父亲12日那天称病没去上班,难道也是考虑到了这个预言吗?
这本破书,弄不好真的救了父亲一命。
父亲原本是公务员,多年前搞招投标时收了一个老板几十万元现金,后来东窗事发,被开除*籍和公职,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妻子也离他而去。
本来就是白手起家的地方公务员,这样一来众叛亲离,出狱后只能去卖溙国脚气水的小外贸公司上班了。
从那以后,父亲就开始有点信神神鬼鬼的东西,说自己当初是中了唯物主义的毒,没有积德行善,才有此果报。
而戴洛泽怀疑问题根本没那么复杂。因为自己曾经的好友,那个叫静澜的乐队键盘手,他的父亲就是一名监察员。
而自己似乎在某次喝酒后向静澜炫耀过自己跟着父亲在高端会所里享受过的东西。
妈/的!那家伙不会眼红了然后……了吧?
自己后来也找过那家伙,直接问“是不是你告的秘?”得到否定回答后,戴洛泽还想追问,被静澜直接打断,“我父亲的工作是国家机密,连工作地点在哪里,我身为亲儿子也无权知道,这是纪律,所以你不可以再问。”
静澜当时语气很让人难受。其实这只是涉及严肃问题时下意识要摆出的强硬态度,但戴洛泽多多少少解读为一种为了掩饰的解释,总觉得对方心虚所以故意凶自己。
那事就是两人关系破裂的开始。
这档子糟心事不想也罢。戴洛泽摇摇头,接过父亲手里的《三义经》翻了翻。
『2025年1月12日,这是灾难的开端。世人将接受严厉的考试。没有充分复习的人子,将受重大的刑罚。他们堕在地焦界中,被烈火炙烤,失去人样,但就是不死。』
正好翻到这一页,戴洛泽也不禁后背一凉。
“巧合。巧合而已。”他合上书,“不要被这种东西糊弄了头脑。如果真的有神明的意志,祂何必只启示一个时间点?多为人类做点事有何不可?”
“这是一种考验。”父亲喃喃道,“你看看第17页,我画了线的,'这是一种考验,我局部地显示真理,只有具备觉悟的人,能从局部的真理窥见全部的真理;而痴愚之人,即使我向他展示所有真理,他依然可以说:'这些都是魔术!其背后一定是欺诈的原理,只是不向我们展示罢了。'他们堕在地焦界里受苦时也说这苦难是魔术吧!'”
“我的天……爹你背*章时也这么努力的话,也就没有后来的事情了。”
这种时候倒有点期待静澜那家伙来和他聊聊,静澜专门研究这些乱七八糟文化的,他很熟悉忽悠人的话术是怎么构造的。
简单来说就是用语言编织逻辑陷阱。
类似于“这部经书本身就是考验,其中的真理会对持怀疑态度的人隐形。只有虔诚、笃信者方能窥见”这样的语句,如果接受过好的教育的人,学习过逻辑学的人,能一眼看出就是一种语言圈套。
你不信,它就会显得不可信;你想要它显得可信,你要先信,而你先信了,它自然也显得可信了。
什么耍猴子的混账逻辑。
但众多迷茫的、寻找精神寄托的人,确实会被套中。
若不是亲眼所见自己的父亲中年落魄后的样子,戴洛泽还真的难以想象是什么人会被忽悠。
不过现在,世界本身已经比这些垃圾经文更混账了。
而这些混账经文,这个混账教团,背后也许是不可估量的发展潜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