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头脑里会有两套说法。
一套这么说:世界上存在着一个伟大的、荣耀的、值得你付出一切的事业,加入吧!奉献吧!这是你的使命!
另一套这么说: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腰缠万贯的富豪也许不如你懂经济学,只可惜没人给你投资。德高望重的杰出人物也有比你龌龊的一面,只可惜没人选你当领袖。人类文明背后藏污纳垢,不堪入目。总之生而为人一切不是那么值得。
两套说法总是根据个人境遇轮番使用。
不过严格来说,两套说法是为第三套说法服务的:我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光荣事业的一部分,那我就是光荣的。
又或者,这个世界就是龌龊的,那我就是干净的。
总之,我需要肯定自我。我要是我的神。我要控制我想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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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在人防工事里的人很难再相信自己是自己的神。他们或许可以反复使用两套话语和自己对话:一套说:放心!伟大的啥啥啥能战胜一切!另一套说:这操蛋世界,早就该大洗牌了!总之,眼前的一切不足可怕,甚至不该算作新奇的异变——电影里难道没有发生过这种故事吗?据说凡尔纳的科幻小说能预言未来人类的科技,那科幻电影为什么不能是一种预言呢?也许电影里那些丧尸、怪物本来就不是空穴来风,而是于真实世界有依据的。
谁这样想着,就可以获得短暂的安宁。短暂地感觉到,自己控制住了自己想控制的。
其实这样的人控制住的仅仅是自己的观念。
哦不。这一步都没做到。能控制自己观念是很了不起的事情。这样的人会忍不住思考很多东西:
回忆逃难时丧尸张牙舞爪的样子。
耳边响起遇害者被丧尸撕咬的惨/叫。
想起自己的某个亲人,不在身边。而此刻联系不上。
睁开眼,眼前是黑暗的地下世界。
席地而坐于墙角,自己脚边放着一块压缩饼干。暗淡的灯光下,鲜艳的包装纸看起来有些诡异。
就像上方的世界。或许还在太阳照耀之下,万物五光十色,但却是一种恐怖的绚烂。让人不敢细思。
“还好吗兄弟?”
有人拍拍自己肩膀。
男人抬起头看了一眼。
“戴哥?”
“说了是我该叫你哥。”
男人是个外卖员。现在身上还穿着黄色制服。
戴洛泽就地坐男人旁边。
“又有新的幸存者来了。这算是好事吧。”
随手塞给男人一罐啤酒。
“我私藏的,但突然不想喝了。”
男人不太客气,随手开罐喝酒。
“我还是忘不了我女朋友。她家人都同意我们在一起了,我以为是我求菩萨的结果,本来我以为以她的家境她家人不可能答应和我在一起的……”
“你说过好几次了。她发现你玩《明日方舟》,粥批雷达噔地亮了……然后他爸妈本来不太看得起你——啊啊算了我不重复了。”
“我当时想着只要我有钱就好办了。最近有个东北的公司想在这搞个旅游项目,我本来打算去碰碰运气的,结果——”
男人颓唐地瘫软着。
“她现在可能已经死了。”他摇了摇易拉罐,“变成个丧尸,摇摇晃晃——”
“但也可能活着。然后说不定你们可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听了这话,男人又冷又苦地哼笑。
“在这个操蛋世界里活下去?”
“真操蛋吗?”
“命都没了,还能怎么着?好死不如赖活着,现在大部分人都要赖死了。还不操蛋?”
戴洛泽嘟着嘴耸耸肩,“至少我们现在好好活着。倒是你之前狠狠吐槽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外卖平台,说不定他们的高管真的死了。”
灾难刚发生时,这个男人比现在更有生气。他还愿意聊聊自己的事情——参与过一次外卖员罢/工,结果外卖平台直接从别处抽调外卖员,根本不怕。
“感觉自己跟条蛆一样,又软又贱,可惜不是搞软件(软贱)的,我要是学计算机的,又何必来送外卖。”
这年头计算机也不一定香。戴洛泽心想。
“那些人上人变成丧尸了,我们也没变成人上人啊。”外卖员懒洋洋道。
“至少不会有人踩你头上了。丧尸不算。它们凶,但是不坏。”
外卖员挑了挑眉。
“但它们会吃人。”他说。
“人也会吃人。“戴洛泽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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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人都沉沦在迷茫中。也有人很快接受了现状,不去怀疑是不是只是做梦。
“这是一场人类对抗自然的总体战、歼灭战、阻击战!”一个角落里,一个老头在对着其他人发表演讲,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教徒身上。
“你们是什么意思?宣扬封建迷信,妖言惑众,你们就不怕历史的审判吗?”
狂热信徒勃然大怒,走上前去,差点推倒老头,“审判不是已经降临了吗?你们侥幸获得圣主垂怜,此刻仍敢毁谤圣道,待到审判完毕,圣主投你们入地焦恶界,将你们化作永生不死的石像,动弹不得,并被烈火永世灼烧,悔时晚矣!”
老头也毫不让步:“这种屁话谁不会编?你们编造伪教,聚众滋事,依我看,你们……你们该被投入城管地狱,每天被一万个城管追着打!”
凑热闹的人们难得地嬉笑起来。
“噗嗤。”在暗处偷看闹剧的凌夜辰也忍不住笑出声。
“说起来——”路易思凑到了身旁,“姐妹……你刚才真的看见神明在地图上给你指路了吗。”
“怎么可能啊。“凌夜辰用鞋跟踢着车位旁边的挡轮器,“我之前看过地图,知道这里可能是庇护所,刚才只是为了糊弄那些神棍才那样做的。”
路易思意外地有些沮丧,好像不太想得到这样的回答,虽然她还是若无其事地表示:“也对啊,哪有那么神奇的事情。”
路易思还想就其他话题来聊一聊,可对方好像不太感兴趣,总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其实是错觉,凌夜辰其实很认真地在听路易思的发言:聊自己怎么了解到四色猜想乐队,怎么被送进戒网瘾学校,怎么砸死了人……以及一个多星期前灾难发生时的遭遇。
但凌夜辰潜意识里还会把自己当成一个男性听众,或者说一个循规蹈矩不惹是生非的高中男生,面对异性一个劲儿的搭讪,保持矜持而平淡的聆听姿态。
而在路易思眼里,白发蓝瞳的少女似乎在忍受自己的絮絮叨叨。
她想起了自己在戒网瘾学校里,被“教导主任”质问为什么不能背诵《弟子规》时,教导主任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后来自己被断断续续电击了整整半个小时。
期间她只能一个劲道歉。
“对不起。”
现在则是对凌夜辰道歉。
“我好像说太多了。”
“没关系。”凌夜辰回道。其实她也有些分神了,路易思的讲述让她又把十多天来发生的一切梳理了一遍。
(对我来说会不会这样的世界更适合我?)她的心中有这样的疑问。
而觉察到对方心不在焉的路易思更加沮丧,只觉得“没关系”是客套话。
此时,一个慢条斯理的脚步声接近了。
“有些意外呢。大家好像对你的教派很感兴趣。”戴洛泽说话的语气好像在和熟人聊天,亲切,低沉,“我都不是你的追随者,可和大家聊起你的教派的事情,大家还挺有兴趣。”
凌夜辰隐约记得可可描述过这个人。“他其实不差的,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和他闹翻。”
“那不是我的教派。我也只是一个路过者。”凌夜辰说。
“你的追随者里有人可不这么想。他们觉得你也是接受天启的人,是你带领他们来到了这里,是你拯救了他们。其中还有个信徒,对那个什么圣女制定的人的质地什么的很不满意,认为那是对《三义经》的曲解,而你将成为新的诠释者……”
凌夜辰很不快地向对方投去敌意的眼神,而戴洛泽有些无辜地耸耸肩。
他很擅长和人套近乎。难怪静澜会讨厌他。被可可称为“敏感得要死的”静澜大概不止一次觉察出这个前任鼓手和自己谈话时心里小算盘乱打的声音。而现在,这家伙显然想让凌夜辰觉得他在抬举自己。
“那你怎么看待我。”她把问题扔了回去。其实戴洛泽还没问任何问题,但某种程度上等于问了一个问题:“你想不想做点什么。”
男生微笑着倚靠在停车位旁边的承重柱上。
“我怎么看你?我——”
他好像思忖了一下,然后仿佛灵机一动。
——
“我喜欢你。我们做男女朋友怎么样。”
仿佛一阵风吹过。
啪!
凌夜辰一个巴掌扇在戴洛泽脸上。
后者稍稍吃惊地眯了眯眼,但很快恢复微笑,“抱歉哈。我刚才失言了。”
凌夜辰拽着路易思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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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思心里暗暗有点高兴。
小白好像很抵触男生的好意?不对,这是被吓到了吧。那家伙太突然了。
确实,突然被男生告白时自己吓了一跳。
但凌夜辰转念一想,这种惊吓好像有点过头。
就是有男生比较社牛,直接跟女生告白,这没什么奇怪的。自己为什么那么激动?
稍稍回忆刚才的感觉,难道说,自己还觉得自己是个男生,所以被男生表白……有点像遇到了男同?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又好像不是。
路易思也许也在想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她过来拍拍凌夜辰肩膀。
“小白,你刚才还是太激动了吧……虽然他这种确实有点离谱,但你直接拒绝就行了,用不着打人。”
话是没错。刚刚认识的男生直接表白未免吓人,但也不是什么违法乱纪行为。
“你果然……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吧。”路易思继续道,她很快觉察出一种可能性,有些无奈地内缩着肩膀。
“……”
(她这么猜好像也不奇怪。)凌夜辰心想。(虽然并不是怎么回事。我刚才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被男同告白了。)
见凌夜辰不说话,路易思凑近了过来。
“小白其实喜欢的人是小澜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