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渴望这种力量吗?”凌夜辰问。
“如果你不渴望,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体验过。就像某些药品一样,如果你不尝试,你就不能想象那种快活的感觉——当然这个比喻不恰当。成瘾药品不提供身体快感以外的任何好处,但是权力却能让人类过得更好,无论那个人类是不是掌握权力的。”
凌夜辰向来讨厌这些宏大叙事,也许是因为从小被灌输而导致的叛逆心理。
男生继续道,“我知道,你其实并不相信那些鬼鬼神神的玩意儿,但你却很顺利地混进了教团的组织,我觉得你一定有这方面的天赋——能忽悠那些忽悠人的人,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你想太复杂了,斯维塔大概只是觉得我会打架,以及长相比较可爱罢了。)白发少女心中默默吐槽。
“所以我想和你谈的工作就是,我们应该好好利用这个优势,在幸存者当中发展教团的力量,然后释经权掌握在我们手里,我们就可以支配人群。我严重怀疑澜子其实一直有这种愿望,据说他和他那个男人婆表妹以前还组织过线下的模拟国家桌游,想想也挺搞笑的,这跟那些写《临高启明》的中年老登有什么区别?也太不摇滚了。幻想自己在政治上的作为是又显老又幼稚的兴趣,但是你很不一样,你很敏锐地把握住了直接操控政治的机会,你比他们懂政治多了。别说宗教是骗人的,政治比宗教骗人多了。”
凌夜辰有些烦厌地双手环抱胸前,倚靠墙壁站起身来。
“那你有什么打算?”她问。
“先是宣传工作,就像孔子说的,师出有名是首要问题,不得不说,你们的《天义经》是一本编造得很洗脑的经书,逻辑上相当严密,把宗教的各种漏洞都填了一遍。澜子那种人可能还是能找出漏洞,但不能巴望所有人都有这方面的知识。更重要的是你们的经典预言了这个月12日的灾难,并且提出了避免感染的手段,我听说教团真的用这种手段使信众逃过了第一波感染,这是真的吗?”
凌夜辰其实压根不知道这事儿,但索性顺嘴说:“这是本教机密,不能和你说。”
戴洛泽也不追问,“那随便,你觉得不能说就别说。总之,我们先要广泛讲解经书内容。第二步,也是很重要的一步,那就是发展我们的仪式。
“渶国哲学家科林伍德曾提出艺术分为真正的艺术和巫术的艺术。所谓巫术的艺术,说白了,就是看起来像艺术,其实本质是洗脑的玩意儿,其目的是为了让人在愉悦当中不由自主融入到集体之中。按照这种观点,《战狼2》其实是一部巫术电影。当然现在我们没有条件拍电影,但这个交给我,别忘了我也是个乐手。我可以用我的方法让大家上头起来。”
凌夜辰突然想问个有点恶作剧的问题:“那你觉得你的鼓和四色猜想的新鼓手比起来怎么样?”
“他可以比我打得快。仅此而已。”
“他还比你打得准,他能直接用耳朵听出1BPM的节奏误差。”少女不无骄傲地戏谑道。
“但他死了,不是吗?你说的。他只能去给丧尸打鼓了。”
凌夜辰沉默。
“然后到了第三步,这一步现在讨论起来可能有点早,因为很多具体步骤需要随机应变。但我还是简单说一下,那就是我们需要一套教团的制度。”
“原本的圣义教就有制度,斯维塔他们树立过一套。”
“你怎么看呢?”戴洛泽饶有兴趣地问。
“太专制了。基本就是复活种姓制度。”
“要我说这才好呢。有人可能反驳:你变成低种姓的时候不要哭,问题就在这里,我们可以保证自己变成高种姓,而且我们不相信轮回。你也不相信,对吧?”
(老子……或者说老娘就是轮回的,只是把小弟弟都轮掉了。)凌夜辰心中默默嘟囔。
“在一个愈发危险、极端的世界里,秩序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低种姓的团队成员完全被洗脑,被洗脑到什么程度呢?你和他都要饿死时,他愿意把自己的肉割下来给你吃,到了这种程度,反而有利于团队延续,你活了,而且你比他优秀,这是划算的。如果不是这样,你们的结局大概率是相互想吃对方的肉,然后一不小心各捅一刀,两个都嗝屁。然后死前可以骄傲地想:啊~我至少为了自己的生命尊严,勇敢地战斗过!我没有依靠奴隶的施舍苟活!确实没有苟活,因为'苟死'了,哈哈,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会在末世里信仰什么人道主义的怪物吧?”
凌夜辰想起来自己也问过静澜有没有什么信仰。
“我没有任何信仰。和马克思一样,我怀疑一切。”凌夜辰随口复制了静澜当时的回答。
“非常好。我想我和你会很合得来。”
真是受够这家伙的套近乎了。但是更加明确的对他的排斥似乎也没有必要,(至少我也有利用他的可能)少女如此想,而且他的许多观点,自己并没有原则上的异议,只是下意识有种直观的抵触。甚至若在心中稍作模拟,想象一下他现在如果和静澜重新遇到一块儿,一个很大的可能性是,他们之间的分歧恐怕会少于共识。
“我和大多数人都合得来。”凌夜辰索性抛出个自认为机灵的回答。
“那行,我要说的归根结底就是,我们现在就行动起来,你赶紧和那些追随你的人沟通一下,要明确你是不同于斯维塔的另一个先知,如果你收不到神明的启示了,想想办法怎么再编几个也行,变几个魔术也好。而我会从我的家人开始,劝他们加入我们的教团。真搞笑,之前我还一直劝我爹别碰这些牛鬼蛇神呢。”
凌夜辰轻轻叹气。她突然又觉得戴洛泽和静澜或许还是会存在一个分歧的,那就是静澜虽然肯定也会高度重视思想宣传工作,但他一定不会让宗教这种东西扩大。
(如果我真的踏入这一步,我还能和他站在一起吗。)
观念的不一样,最可能造成两人之间根本性的决裂。
但自己离开伙伴们,本来就是为了保护他们,因为自己吸引丧尸的体质带来的危险性,几乎覆盖掉新的身体携带的格斗技能为团队能做的贡献了。而只要自己能掌握更大的力量,即使不和伙伴们在一起,也能为他们做出贡献吧。
虽然这种想法仔细琢磨有点病态,有点太像“白骑士人格”——无条件地觉得帮助别人才是实现自己价值的办法。但是如果不这样做,自己又能怎样呢?活出自己?自己究竟是什么?不想去想这种问题。
“那你先给我一本经书吧,你有那东西吗?我复习一下。”
戴洛泽很快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本扔给了白发少女,“最好尽量熟悉一点,要是你的追随者比你还熟,那就尴尬了。”
手中的东西是一本用胶水将很多张切割开的A4纸黏在一起的粗糙的书本,封面用宋体字印着“天义经”三个大字,下有一行小字:“奉至仁至慧圣主之名,奉甚仁甚慧真子之名”。
翻开来,书里的内容更加粗糙,压根不是印刷文字,而是影印的另一个册子的手稿,不过还算清晰。
凌夜辰便开始默读起来:“这部经,无可疑,是全知全能、至仁至慧的圣主所作,委托甚仁甚慧的真子降示于世界上——”
等一下,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自己看过这东西?
又读了几句,确实熟悉,但好像不是这个问题。
因为这种熟悉感应该来自于另一个因素:这本经书很像模仿某些其他宗教的经书写的,想来那个作者编造这书时看了不少“参考文献”。不过这样一来,似曾相识的感觉就不足为奇了。
而除此之外,还有某种诡异的地方。是印刷物的气息吗?是分段的形态构成了某种有暗示性的图形吗?
而当白发少女终于意识到问题在哪里时,只感觉到大脑一阵仿佛撞击一样的眩晕。
——这本经书所影印的文字,似乎是自己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