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人瞠目结舌，有人大概连教团这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还没搞清楚，只是模模糊糊预感这个看起来像白化病患者的女孩在公布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而信徒们的反应要更复杂些。有人似乎早就等待着自己所追随的人显露出更强的神力，在白发少女说自己从路牌上看见神明的指引时，他们就没有怀疑过这会不会是简单的骗术。世界的沉沦让他们毫无质疑地决定寻找可以依靠的力量，而不再放任理性的怀疑在心头游荡。
而戴洛泽却吃了一惊。本来这是有利于自己计划推进的，但白发少女的发言实在太过炸裂。他初步判断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少女所说自己之前一直和静澜和可可他们在一起，应该是真的，因为她非常了解他们，简直不像一般的歌迷，谈到他们时的神态仿佛自己是他们的经纪人一样。而现在她突然说自己就是这个教团的先知……未免太突兀了。
但她还自己给出了论证的途径：自己能背诵整本经书。
数万字的内容，正常人根本不可能短时间内背下来 。
而至于笔迹，更是难以模仿。
“那好，以圣主的名义。你是真正的先知，还是作伪的人，便按照你的说法来验证！”戴洛泽知道不能让人群沉寂下去，马上推动对话继续下去。
人们马上找来纸和笔，有人取来《天义经》 随便翻一页，念出开头，让凌夜辰默写出下文。如是几次，少女默写出的文段丝毫不差，甚至连笔迹里极其细微的地方都一模一样——这倒不是因为她的字迹稳定，而是因为她在背下整本经书时，发现自己似乎可以实现图像记忆，让书页如同PDF一样印在脑海里，即使是非常细微的细节也清晰可辨。于是刻意把所有细节还原出来，让前来检验的信徒们瞪大眼睛也找不出破绽。
有人还滚动着怀疑的眼球打量着凌夜辰清冷的脸庞。后者其实此刻心脏狂跳不止，虽然可以安慰自己：如果被看穿了大不了把他们砍了。但一种更强烈的念头是：我要控制这群人。只要我有足够多的卫士，就不用害怕自己吸引丧尸的体质了。
而另外一些显然早已入道的信徒，仿佛失心疯一样，双腿发软，几乎要原地跪下。一个老信徒突然俯首就磕头，嘴里呜哩哇啦喊着些什么“恭迎先知降世”“求先知带领我们入正道”之类的话。
凌夜辰却突然想起曾经和静澜兄妹俩聊天时自己就问过个问题，在一些阿拉伯绘画里，为什么要把穆圣人的脸遮住？
静澜当时就告诉自己：这其实是种极其高明的策略。
穆圣从一开始就强调自己只是普通人，并禁止直接针对自己的崇拜，直到今天，信徒都只能祝他平安，不能赋予他更伟大的祝福，也不能给他画像。这种策略的好处是，将至高权力直接抛给了神明这个谁也够不到的对象，把宗教依靠不可知论来笼络人心的逻辑发展到极致。
其他人如果想推翻他，靠把他杀了是无济于事的，因为他最先声称自己是受到神明指示的普通人，启示在天上，谁也够不着，杀人只能杀个普通人，普通人当然能杀，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可这个普通人最先发出启示的事实无法改变，有这一点就够了，未来的人们即使争斗，也只能围绕这个最开始发出启示的普通人开始，这实际上等于维护了一开始的普通人所提出的基本原则……可以说这是个非常完美的逻辑闭环，如同一种强硬的思想钢印，只要有人寻求不可知领域的确定性，就会被这种思路所吸引。
因此这个时候，凌夜辰明白自己可不能真把自己当盘菜，假如直接颐指气使：“都知道我是先知了吧？快给我接盆洗脚水来老娘烫个脚。”也许确实有狂热信徒会照做，但如果过早透支作为信仰领袖在品德上的威信，以后随时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清算，就跟赫玉米清算斯大林时连对方爱喝伏特加都能拎出来掰扯一样。
所以凌夜辰反而厉声命令那些颤颤巍巍要拜自己的人马上站起身来。
“你们忘了是谁开启最终审判的吗？你们难道觉得对我做拜功就能直接升入天国吗？以往这样放下谎言的骗子有许多，就是利用人们偷懒的心理，编造在审判中提前得救的办法，包括购买赎罪券、捐献家产、贡献身体等等。他们聚敛钱财，欺辱妇女，你们难道没有引以为戒吗？
“快点站起来吧。我希望你们将我当作你们的朋友和指引者。你们遵从我的指引，必然能够得救，升入天国，享无尽富贵。”
一个妇女上前来迫切地询问：“天国里能见到自己去世的家人吗？”
凌夜辰认出这是来雨鑫的母亲李阿姨。“当然，这只是很小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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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洛泽全程在旁边看着，一切似乎在沿着自己预想的顺利方向发展……吗？
是的，大家被带动起来了。大家的眼睛里逐渐有了狂热的色彩，仿佛沙漠里的旅人在无尽绝望后终于看见一汪泉眼。这按理就是自己所预想的情况，但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看着仿佛被圣光笼罩的白发少女……该死！这家伙现在还真像模像样地当起圣女了。自己对她的预判似乎有误，觉得她只是个误入教团的投机分子。但谁知道她现在能直接背出整本经书，还能按原本笔迹书写。不管她是怎么做到的，这这本领的价值太大了。时至今日，在阿拉伯世界里能背诵整本经书的“哈菲祖”都是非常受尊敬的，这还是人们知道他们只是背诵已有经文的前提下。而如果是最新降世的经文，成功预言了世界末日，有人不仅能背诵，还能证明原文就是自己写的……谁还能否认这个人是神的使者呢？
这已经有些超乎自己预期了！戴洛泽隐约觉得白发少女在对信徒们发出各种告诫时，眼睛透过镜片向自己投来了轻蔑的视线——多半是自己的幻觉吧。
她之前说戴洛泽是个真正的学者。难道真的想让他就当个学者吗？
一旦她直接获得先知的身份，那就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
不对，我为什么想控制她呢？我们只是普通的……
普通的同事。
她愿意离开静澜和可可他们，却偏偏要留在这里。可她的身体会吸引丧尸靠拢。
这恰恰说明她在乎的是那里，而不是这里……
妈的，这小丫头。
可是我难道对她还有什么指望吗？是我建议她这么做的，我是让她成功控制这群人的功臣，难道我要靠这个邀功吗？邀什么功？
人群越发地被少女聚集过去。路易思努力挤到最前面，几乎想黏在凌夜辰身上，像个冬夜里发抖的流浪猫努力黏在排气管上取暖。
而那个疯狂民科来雨鑫在还在远远地看热闹，还在摆弄她的喷火枪。似乎发现了自己在看她，还朝自己挤了个眼。
戴洛泽捏了捏拳头，指甲戳得掌心疼。
还没完，这群人不能让你一个人吞了。
他咬咬牙，再度试着往人群里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