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独孤问天进入苏白芷的记忆中后，所见得便是另一个学院。
在白云小学的操场上，几个穿着统一、带有微弱灵气波动的儿童款练功服的孩子聚在一起。讨论着最新出的玉圭，正叽叽喳喳，却隐隐将其中一个女孩孤立在外。
那被孤立的女孩，正是年幼的凌雪。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甚至有些陈旧的普通练功服，与周围光鲜的同学格格不入。
她独自一人站在一棵大叔下，小小的身影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孤寂。
她的小脸紧绷，嘴唇抿得死死的，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泪水。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台老式的、外壳有些磨损的《基础炼气诀》教学玉简阅读器。
“喂，怪胎，又在看你那破玩意儿？”
“听说她的灵根品质是近上品！装什么装！”
“离她远点，我爸妈说她家……哼，反正不吉利。”
孩童们带着未经掩饰的排斥和些许嫉妒的声音传来。
其中一个体型壮实些的男孩，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凌雪，力道不小，让她怀里的阅读器差点脱手。
凌雪身体晃了晃，依旧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只是将阅读器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堡垒。
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但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的难堪。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穿着初级练功服，但扎着利落马尾辫的小身影，像一道疾风般从旁边冲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凌雪身前。
是年幼的苏白芷。
她脸蛋圆润，因为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一双大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纯粹的怒火。
她张开双臂，像一堵小小的城墙，将凌雪牢牢护在身后，对着那群孩子大声喊道：
“你们干什么！欺负同学算什么本事！”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电流般的穿透力。
那壮实男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出头，随即梗着脖子道。
“苏白芷，关你什么事？她是你谁啊？”
“她是我朋友！”
小苏白芷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尽管在这之前，她和凌雪可能仅仅是点头之交。
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乎要将自己缩起来的凌雪，眼神里充满了保护欲，转回头，气势更足。
“再欺负人，我就告老师”
孩子们顿时骚动起来，脸上露出犹豫和害怕。那壮实男孩也气焰顿消，嘟囔着“多管闲事”，狠狠瞪了苏白芷一眼，带着其他人不情愿地散开了。
等到周围安静下来，小苏白芷才松了口气，转过身。
她看着依旧低着头、身体微颤的凌雪，脸上的怒气瞬间化为了笨拙的关切。
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那个……你别理他们。这个给你，草莓味的，吃了心情会变好。”
凌雪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聚焦在眼前这个为她挺身而出的女孩脸上。
她看着那双清澈明亮、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那根递到面前的、象征着善意的糖果，冰封般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没有去接糖果，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小苏白芷见她不动，以为她还在害怕，便主动拉过她有些冰凉的手，将棒棒糖塞进她手心，然后用自己温热的小手紧紧握了握，露出一个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又无比真诚的灿烂笑容。
“以后，他们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保护你！”
……
记忆的画面到此渐渐淡去。
独孤问天又看往后看去，之后凌雪和苏白芷绝大部分时间在贴一起。
即使后来她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但那份在幼年困境中结下的情谊，非但没有被时间与差距冲淡，反而如同经过岁月打磨的灵玉，越发温润而坚韧。
独孤问天的灵识如同退潮般从苏白芷的识海中收回，她指尖那点锐利的灵光悄然消散。
她缓缓坐直身体，脸上那冰冷审视的神情如同春雪消融，竟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眼角深刻的皱纹也随之柔和了些许。
“是吗，和当时一样呢！”
她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种恍然和难以言喻的感慨，仿佛透过这段记忆，看到了某些遥远的、属于她自身的影子。
她看向仍有些惊魂未定的苏白芷，目光不再带有压迫感，反而平和了许多。
“好了，你俩的关系我大概了解了。”
独孤问天微微颔首，语气变得寻常，就像在谈论一件已然明晰的小事。
“嗯，没什么问题。”
她随意地挥了挥手，如同驱散空气中最后一丝紧张气氛。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啊？”
苏白芷彻底愣住了，这急转直下的情况让她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这就可以了？”
她预想中的严厉斥责、甚至更可怕的后果都没有发生，反而是一种近乎……认可的平淡？
“是啊，不然呢？”
独孤问天挑眉，似乎觉得苏白芷的反应有些好笑，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神态竟显得有些悠然。
“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你。毕竟，我以前一直以为凌雪这孩子天生冷情，没什么朋友，也无需朋友。今日才知有你存在，自然要见上一见，看看此人如何……而现在合格了。”
这理由简单得让苏白芷感到不可思议。就……只是这么简单？
“是吗？可凌雪怎么办？”
苏白芷忍不住追问，心中依旧记挂着独孤问天最初提到的、关于凌雪心境紊乱的问题。
“她现在不是心乱了吗？静心谭都起了涟漪……”
独孤问天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建筑，看到剑阁深处那方寒潭。她的声音平静而深邃，带着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
“心是乱了，可谁没有心乱的时候？”
她转回头，看着苏白芷，眼神中竟有一丝教导的意味。
“水流遇到顽石，才会激荡涟漪；剑心触及执念，方显其真。一直平静无波的，那是死水，磨不出锋利的剑刃。凌雪她……只是遇到了她修行路上必须面对的一块‘顽石’。”
“重要的是，这涟漪因何而起，又该如何平息，或者……化为助力。”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白芷一眼。
“强行压制，不过是掩耳盗铃。堵不如疏，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苏白芷嗫嚅着，脑海中闪过看过的那些小说桥段——上位者为了所谓的天才前途，强行斩断尘缘，逼迫一方远离甚至消失。
“是吗，我还以为会出现什么呢。”
独孤问天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与傲然。
“会出现什么？为了所谓的‘心境纯粹’而去刻意伤害、逼迫一个人吗？这是什么时候的陈腐观念了？现在但凡是个修士都不会干呢，除非对方是傻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云雾缭绕的学园景致，声音清晰而有力。
“不爱，不去看，不亲身体会，永远成不了仙。过去的修士为何要下山历练？他们历练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机缘，也不是什么堆积如山的财富，他们历练的，是红尘，是人心，是为了在万丈红尘中，完善自己的心境，明悟自己的‘道’！”
她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苏白芷。
“这是人都会经历的事。‘仙’是什么？仙若失人枉为仙，人若失山不成仙。”
“强行压抑、逃避，不过是自欺欺人，筑起的只能是空中楼阁。真正的强大，是敢于直面内心的波澜，经历它，理解它，最终超越它。凌雪此刻的心乱，对她而言，未必是劫，或许是悟。”
独孤问天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
“所以，你且安心回去。此事，顺其自然便是，做好自己该做之事便是。凌雪那边，我自有分寸。快走吧，莫要耽误了你的功课。还是说，想让我亲自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