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魔法服务部的部室笼罩在一片平静之中。窗扉半掩,窗外的虫鸣时断时续,晚风捎来远处草木的湿润气息。暖黄的魔法灯恒定地散发着光芒,照亮了空荡荡的座位和桌上零散的文献。
这种寂静持续着,直到——
“吱呀——”
部室厚重的木门被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隙,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晚的寂静吞没。一道娇小的身影侧着身子,如同受惊的鱼般滑了进来,不敢发出一点点声响。
来人反手轻轻将门合拢,背靠着门板,仿佛在平息自己紧张的心跳。
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学院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几缕不听话的白色发丝。斗篷下摆沾着些许夜露的湿痕,在她走路之时,微微露出里面绣着星星纹路的校服。
一双怯生生、盈满不安的异色眼瞳,扫视着室内。确认没有预料之外的视线之后,身影的主人才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从书架后的阴影之中,又有两个人走了出来。来人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被吓了一跳,差点就要叫出声音。不过,还是那藏在阴影之中的人先发制人:
“伊伊宿同学,先过来坐下吧。”
“对……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们。”
“没事。来,你可以坐在这边。”
安闲的语气如此自然,仿佛早就料到她会在此刻出现。伊伊宿小心翼翼地摘下兜帽,挪动着有些僵硬的脚步,坐在了安闲为她准备好的椅子旁。
叶阳迢的指尖流过一道淡淡的魔力微光,壶中的冷水便顷刻间蒸腾起温热的白气。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让陈皮与茶叶在水中打起了旋儿。她用手背试了试温度,随即将茶杯递了过去。
伊伊宿抬头看向她那漂亮精致的面容。
叶阳迢的紫眸平静地回望,没有说话,但那份安静的注视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接纳。
于是,伊伊宿接过了茶杯。温热的感觉通过杯壁传递给了掌心,她下意识地双手捧住,仿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汲取一些勇气。
安闲看了看叶阳迢,好像在期待她也给他泡一杯一样。但叶阳迢在专心致志地看着伊伊宿的神情。
他只能搓了搓手,语气放缓,对伊伊宿说:
“有些话,在星语屋没能说完。没关系,你现在可以说了。”
“谢……谢谢。安闲同学、叶阳同学。真是非常抱歉……”
雾气氤氲,伊伊宿小声地开口。
“下午……奥菲莉亚同学为我做了很详细的魔法检查,没有发现被标记或者窃听的痕迹。她也调阅了最近出入学院的记录,暂时没找到可疑的人。她说会加派人手保护我,让我不要担心……”
指尖无意识抠着茶杯把手上一块不易察觉的凸起的釉面。
“她没有放松警惕,但是线索确实只有这些。她给学生会的每个成员分配了详细的任务,还打算寻找更多同学老师的协助,甚至要联络学院之外的人。但我不希望这样……我不想因为我的一个噩梦、一次占卜,就让她欠下人情,或者让学院、让学生会调动那么多人手……这太夸张了,也太沉重了。”
“可是……可是我自己又害怕得不得了。我还是跑来了这里,把这份害怕……变成新的麻烦,带给了你们。我明明知道魔法服务部已经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明明奥菲莉亚同学都已经说了,这次的事情很危险……我这样,不是自相矛盾吗?我说不想麻烦奥菲莉亚同学,结果却来麻烦你们……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心情……”
她语无伦次,试图理清自己纠结的思绪,却仿佛陷入更深的困窘,只能无助地咬住下唇,眼睛红通通的。
“现在的温度刚刚好,可以喝了。”
避开她纷杂的思绪不谈,叶阳迢轻声开口,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到手中的茶杯上。确认伊伊宿停止胡思乱想之后,叶阳迢才继续开口:
“有时候,别人的好意没有那么好承受。我们都明白这一点。放心,我们知道,你选择来到这里,不是在比较谁更该被麻烦,只是你对我们的信任已经胜过了恐惧。”
“对、对不起……”
“不需要对不起,伊伊宿学姐。在这里,你可以允许自己害怕,而不必觉得自己亏欠谁。我不知道你曾经和魔法服务部有过什么样的接触,不过,魔法服务部,对你来说,就是这样的地方吧?”
安闲的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但他看向叶阳迢的眼神,却下意识地带上了一点惊讶和佩服。
她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盏小灯,精准地照亮了伊伊宿内心那个说不清的角落。
伊伊宿怔怔地看着叶阳迢,喉咙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哽住了。她擦了擦湿润的眼眶,好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从斗篷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嗯。我见过许多次安闲同学帮助别人的样子,所以,我知道安闲同学一定会在这里等我……等我亲口向魔法服务部提出委托。所以,我瞒着奥菲莉亚同学,来到了这里。”
绒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把闪烁着微光的碎水晶、一柄坚硬的裁纸刀、洁白的蜡烛,还有一枚漂亮的海螺。
“我不敢在星语屋再做任何占卜……那里虽然被奥菲莉亚同学加强了防护,但反而让我觉得……像个被注视的牢笼。在这里,有你们在,我觉得……稍微安心一点。现在,我要给你们展示的,便是缠绕我许久的噩梦。”
仪式在一张干净的深蓝色桌布上进行。
土之玉瑛,居于北方。
水之海音,居于西方。
风之宝剑,居于东方
火之宵烛,居于南方。
“而最上的以太之空,就让天穹的星星为我指引前路——”
天星盘裹挟着魔力,带着代表黄道十二宫的卡牌旋转起来。无数细微的光尘汇聚在星图上方,最后全都落入天星盘中,化作神秘的图景。
“奇怪……和之前不一样……?”
乌鸦飞起,倾斜的枯树下,几座大成风格的墓碑零散地立在山坡上。远处,一道人影出现,扛着一柄赤红的长杖,似乎是在朝这里走来。
画面变化。
风雪呼啸,填满了整个视野。雪片并非白色,而是泛着某种不祥的幽蓝。形如猛虎一样的兽在附近逡巡着,似乎在寻找发起进攻的机会。
两幅画面持续了不到十秒,便骤然破碎,光尘消散,卡牌散落,只剩下桌上的水晶暗淡无光。伊伊宿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汗。
“刚才的景象……和前天晚上看到的完全不同。但那种不安的感觉……是一样的。”
“……我们能感受得到。”
阴冷,不祥,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虽然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含义,但此刻,安闲和叶阳迢才意识到,伊伊宿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压力。
“安闲同学,叶阳同学……我知道这很任性,也知道奥菲莉亚同学已经为我做了很多安排,但是……”
伊伊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聚最后一点勇气。
“我……我还是想拜托魔法服务部,帮我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画面……它们一定在警告我什么,或者……在预示什么危险。我不相信这只是偶然的噩梦或幻觉。你们……你们愿意接受我的委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