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海是什么样的？”“大概就是一座座高悬的建筑吧。远远看去，跟树差不多，不过比它高的多。”
“高的多……有前面那座山高？”求生伸着手朝着窗外那蒙蒙的远处指去。先生沉默着坐起身，一瘸一拐地挪至窗边，“对啊。”
窗外，长达四月之久的雨季已然来临，这里，无论是早晨，还是傍晚，都是雾蒙蒙一片。
“那么高……”求生口中嘀咕，两眼止不住地望向窗外。屋内暖黄的灯光随风摇曳着，湿冷的气息轻轻拉扯着二人的影子，左右摇摆。“好了。”先生关上窗户，转身拍拍求生肩膀，“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吧。”
他转身，将手搭在开关上。“嗒”的一声，屋外的灰暗染进屋内。回看一眼，求生呆在原地一动未动。
“怎么了？”
对面诡异地沉默片刻，口中吐出些话，“可是，先生，海不是一片大的蓝色的毯子吗？”
滴滴嗒嗒，外界天上滚落些雨来。“呵呵，求生啊。海不是那样的。”室内归于长久的阴暗。
……
头顶雨雾成纱，远处相隔数米，只有白茫茫一片，唯有临近几步，距着些冷冷的雨意，才能看到这一簇簇翠色。
“求生？”耳边唤来一阵声音。越过矮矮的茶树，少年的轮廓勾勒出来。“奉绅……你去过外面，见过海吗？”
“海？”奉绅带着求生来到一棵大树下，“见过啊，就跟……山上的那片大湖差不多。对了！我家有照片。”他忽然欣喜地喊道。
二人站起身，观望一番四周，“来我家看看，我那还有其他照片呢。”在二人的决定下，便前往了奉绅家。
到了家中，奉绅便领着求生来到卧室，只见方正的柜子上，正摆着几张照片。
“就是这张，这个就是海。”奉绅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照片递到了他跟前。
图片上，是一处临海的沙滩。
“这是海？”求生不解地反问。“对啊。怎么啦？”
“……没有想象中的惊艳。”
“那你想象的是什么样子？”
“嗯……说不出，就是很熟悉，很美好。”
奉绅沉默一阵，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先生有不少图册，也许他那……”
雨丝纷飞，一阵诡异的吼声自村中扩散开。
求生瞟一眼奉绅，向窗外一望，才发现时间已晚。
……雨声稀落。
回到家中，求生躺在床上，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大半晌，他爬起来，两眼直盯窗外，怅然一阵。
无意之中，千百匹骏马似在其心中奔过。目光微微颤动，他垂下头。弥漫了上千年的大雾久居不散。走出去？
一种区别于他所听闻的所有声音在耳边吟唱，“是……海浪？”陌生的气息中，夹杂着熟悉的呼唤，它从各地而来，涌向各自不同的方向。它留青萍末，也推波助澜，它一遍遍的走过，希望拂去这亘古的大雾。
风声搁浅，吱呀一声，窗户留开道缝，一缕缕寒凉的雨意掠过屋内。
抬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直起身，锁上窗户，打开久封的大门。
刺骨深邃的夜贯穿胸痛。求生打个哆嗦，回看一眼屋内。依附在灰白墙上的光芒减退，涌入的冷风将仅存的暖意吹散身后与长夜同眠。
看一眼前方，各家灯火早已被折射发散地失去形状，同一滴水渍般在纸上晕开，又归于虚无。
求生回了屋中，靠着记忆摸索出手电，触动开关，他却愣了一阵，灯光直射的前方，大雾让出条道路，恭敬地立在两侧，就连墙壁也直接隐了身形。而更前方，那个触动他无数次回忆的海又回到面前。
他往前走几步，却被无形的墙壁拦下。窗外，寒风凶恶几分，扑在玻璃上，引起一阵阵声响。
“这是……海？”他确信，他找到了海，找到了海的方向。
可是忽然间，灯光熄灭，永夜的暗淡，又抹去了海的方向。
“所以，这是海。”
视线又再一次退却。
砰砰。求生拍拍手中圆筒，不一会，一阵源自记忆深处的海音缓缓滚来，越来越近。
触及脚底，是一阵轻柔微凉的跃动。风声呼呼，潮起潮落，似乎在黑暗的上方，划过一阵阵自由的翱翔。
人声泛滥，却同跟随于气流的呼唤。
轮船嗡鸣，一排排青烟遁入天际，列为阶梯。将所有凝望的目光，自海际引入天际。
……
“求生？”
“……先生。”求生从回忆中拉回。
先生在身上摸索一番后向求生摇摇头，“我家里还有些照片。”
“我想看看。”
先生笑笑，随即习惯性地望向窗外。然而，他的笑容却僵住了——一座茫茫雾中的大山，横亘眼前。
他眨眨眼，心中有些痛。
“先生，你……怎么了？”
……
“多年以后，当他真正面临大海之时，却早已没了曾经的憧憬与期望。”
“从未来的角度看，即使你拥有一万种平等选择的可能，你仍然会再走一次同样的路。”
……
“没事，没事。”他垂下目光，一扫脸上的情感，语气格外低沉，“走吧。”
可忽然间，一阵低吟由远及近。那方向，似乎是……窗外？是山的那一头——海的方向。
雨声静默，就连风的喘息也归寂静。同先前一般，一束相同的灯光迎面打来。
无尽的沉默，转而被震耳欲聋的轰鸣所取代。
“你们？”
几道身影遮住面前的光，处于阴暗中，求生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但冥冥之中的感觉告诉他，“它们好似并不是人。”
“是谁？”
“求生。”它们喊一遍他的名字，一一列出他所有从未拥有的罪行——污染海洋，压榨生灵，甚至将多个智慧文明赶尽杀绝。
“这些全部来自未来，你所有犯下的罪行。”
求生摇摇头，“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它们处在光明中一言不发，像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一样。光芒散去，他转瞬置于大海之上——他在梦中见过无数次。
它们再次开口，同时眼前景物变化。
“从经历过的九万零二十一次的结果来看，你的未来是确定的。”
天穹上一根根巨大的柱子插入海底，片刻，海水如煮沸一般翻涌，向上冒着热气。大量生物浮出海面，在滚烫的热水中，直至死亡。如果不是画面无声，恐怕这生灵的惨叫，便已将他双耳震聋。
“是我？不！你们凭什么这么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因为过去，是已知的。”
瞬间，求生置身于铁柱之上，一圈圈铁链将他层层缠住，在它们居高临下的审视中，忍受着烧灼的疼痛。
猛然睁眼，面前风平浪静，海风吹拂着海水，一遍遍翻上沙滩，天空广阔，几朵白云缀于远方。
海，从未如今天一般美好，而他，站起身，茫然地回过头，正如他所遗忘的第一次观海，眼瞳随着潮水的起伏轻轻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