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清窈蹲在美术馆库房里整理汉代陶罐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那个叫「往生阁」的隐秘网站跳出一条推送,标题很简单:「特殊体质专供」。
她摘掉文物手套,在搜索栏输入「子母河」。页面加载出三张照片:玻璃瓶装的透明液体,瓶身标签印着褪色的莲花纹,和她锁骨下的胎记一模一样。卖家留言只有四个字:「老顾客了。」
付款用的是普通银行转账,备注栏写着「艺术品修复材料」。快递寄到时混在一箱敦煌壁画仿制颜料里,尹清窈摸着冰凉的玻璃瓶轻笑:「这次倒知道伪装了。」
怀孕第三个月,她照常给美院学生上书画鉴赏课。有个女生指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问:「尹老师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展厅的射灯正好打在《哪吒闹海》的仿古绢画上,她抚着肚子说:「想要个眼睛亮亮的孩子。」
胎动来得毫无预兆。那天她正在修补明代送子观音像的裂痕,突然感觉肚子里像游过一尾小鱼。冰裂纹瓷碗里的朱砂微微晃动,在宣纸上晕出个莲藕娃娃的轮廓。
「你也喜欢这幅画对不对?」她把绢画移到工作台边,「等你会跑了,妈妈带你去陈塘关旧址写生。」说完自己先笑了,那地方现在是海鲜批发市场。
临产前夜下着小雨,尹清窈把早就备好的婴儿衣服一件件熨烫。浅蓝色连体衣的袖口绣着暗纹,是她从混天绫残片上拓下来的花样。助产护士看到待产包里的青铜小铃铛,好奇地问是不是护身符。
「是门铃。」她摸着阵痛的肚子开玩笑,「孩子脾气倔,得摇铃才肯出来。」
分娩室的无影灯亮得刺眼,尹清窈攥着产床护栏的手突然松了劲。当婴儿的啼哭撞进耳膜时,她想起三千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原来新生命的声音能盖过所有轮回里的刀剑声。
「七斤二两,男孩。」护士把红通通的小肉团放进她怀里。
尹清窈蜷在病房的白色被褥里,手指轻轻拨开襁褓的浅蓝包边。晨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凝在婴儿耳后那片朱砂色胎记上,像极了三千年前灵珠嵌入血肉时溅起的光。她忽然笑出声,眼尾的细纹沾着未干的泪痕——原来新生命是这样轻,轻得像当年被风卷走的莲花灯,又这样重,重得压住了轮回里所有的意难平。
小东西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奶嗝,皱巴巴的拳头突然张开,攥住她垂落的发梢。那截青丝昨夜被汗浸得微潮,此刻缠在新生儿粉嫩的指节上,倒像月老新搓的红线。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她数着孩子睫毛投在脸颊的阴影,忽觉掌心发烫,低头看见婴儿胸口浮起极淡的莲纹,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墨,转瞬又没入奶香的皮肤。
"可算逮住你了。"她贴着那团温热的额头呢喃,病服领口的纽扣不知何时松了一颗,露出锁骨下同样的莲花印记。走廊传来推车碾过地砖的声响,怀里的孩子忽然睁眼,乌瞳里闪过一抹鎏金,惊得窗台麻雀扑棱棱飞起。尹清窈却只是将襁褓又搂紧些,指尖抚过婴儿后颈细软的胎毛,那里还留着混天绫缠绕过的触感。
床头柜上的青铜铃铛无风自动,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光斑。她伸手去够奶瓶时,瞥见玻璃窗映出的影子——墨色长发散在雪白枕上,臂弯里蜷着团粉蓝的云,恍惚还是当年披甲抱婴的女将。温水冲开奶粉腾起白雾,模糊了腕间三生石的裂痕。当婴儿本能地含住奶嘴,她忽然觉得三千年的风雪都化在了这团暖意里。
护士来查房时,看见这位总是优雅从容的策展人正手忙脚乱地冲奶粉,旗袍襟口沾着奶渍,却笑得像捧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唐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