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砸了。
完全考砸了。
李铉越在闹钟还没有响起的时候就早早醒来。
现在是早上五点四十分。初冬时节，突然的降温让李铉越在昨晚穿着棉衣棉裤缩紧了身子才勉强入睡。他身上只有两床被子，其中一床还是光光的棉絮；而他躺着的一层薄薄的床单下面，则是用来练仰卧起坐的垫子。
这里是体育馆的值班室，李铉越最近半年都是在这样一个环境内打个地铺入睡。
而今天格外寒冷。
但他并不是因为寒冷而醒来。
「先做一道阅读理解，然后去开大门等学生会来，在这期间可以把单词背一下。」
父亲失踪、母亲早逝的李铉越作为旁听生在这所荟园高中借读。曾经收留他的谢叔叔表示愿意继续供他上学，但李铉越已经在谢家赖了三年，谢叔叔的家人不是很喜欢他，于是李铉越对谢叔叔表示感谢后，就打算自谋出路。可社会上并不接收未成年人打工，李铉越碰壁一圈，最后还得靠谢叔叔的关系，谋了一个在学校勤工俭学的岗位。这份工作包吃包住，没有工作的时候可以去教室旁听，工作内容是夜晚巡逻，也就是俗称的夜警。
说是夜警，其实也只需早晚开关一下学校大门而已，而且白天有正常的保安上班不需要李铉越，这让李铉越有一种自己是关系户，来学校白吃白喝的感觉。
因此哪怕冷到窗户都在颤抖，李铉越也不敢有任何要求。
将值班室的电热水壶灌满自来水插电开机，李铉越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从衣服口袋里掏了一张皱巴巴的英语试卷出来，上面是赫然的「104」分。李铉越看了一眼微微叹了口气，便将其展开摊在桌面上，顶着惺忪的睡眼，翻到背面做起题来。
上周月考的英语，李铉越考的不够理想，比他所借读的班平均分低不少，这让他为拉低了班平均分十分内疚，入睡前辗转反侧，睡梦中也一直在想着这件事，这也是为什么他今天早早就醒来的原因。「不能就这样下去」的想法萦绕在他的心头，敦促他离开暖和的被窝，起来做点什么。
几分钟过去，随着电热水壶开关弹起来的怦怦声，李铉越抬起捂住答案的手掌。他这次有意识地提高速度，确保自己能在规定时间内读完内容。能在烧水的片刻做完一篇阅读理解，李铉越兴奋地挥舞起了双臂。高兴之余，他倒了一杯热水捂在手上，正打算对对答案看看自己的正确率如何，窗外突然响起了几声紧促的鸣笛声，让李铉越手里的水险些洒在身上。
「这么早？还没六点呀。」
他放下水杯，看了一眼手表。李铉越昨晚穿着棉衣棉裤睡觉，醒来后没有洗漱就开始做题，所以现在离他起床并未过去多久。
但鸣笛声响了几声后，这里又重归沉寂。
「可能是路过的车？外面这么早就堵车了么……还是发生事故了……」
李铉越感到一阵疑惑。
他将烧好的水倒在水池旁的铁盆里，加了一点冷水，先将手泡了一会，然后扯了毛巾浸湿抹了一把脸，漱完口后回到座位上，将单词书塞进兜里。
李铉越搓着双手爬上台阶，推开值班室的门，打着哈欠，磨磨蹭蹭地沿柏油路朝校门口走去。
✕✕✕
外面并非如李铉越所想的那样发生了堵车和事故。远远看去，一辆外形光滑凌厉的电车静静地停在校门口伸缩栅栏的外面，冬天天亮的晚，又似乎有毛毛细雨在飘，车灯漫照，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
开了这么多天大门，李铉越虽然不像白天的保安那样能将所有的车辆和老师对上名号，但多多少少也认识一些来得早的老师，其中不乏与李铉越关系好的，而在这些老师里面，选择开车上下班的又只有寥寥几个——大概是因为学校的停车位不足，需要随机抽签凭票供应，而为了避免因为突发事件导致迟到，提前到校可能是某些未能抽中停车位老师的唯一选择。
但这辆车的外形和李铉越过去见过的都不一样，李铉越有一种说不上来理由的感觉，为了看清车主，李铉越迈出步子，小步慢跑走上前去。
看见有人前来，车主将车灯调成近光，雨刷停止，黑色的车窗渐渐变得透明。李铉越进入传达室，推开窗户，往车里望去。
「六点开门，现在还有一点时间……」
这辆车的车牌李铉越确实没有见过，一丝印象都没有，主驾驶座上的面孔也很生疏。既然是不认识的人，李铉越本来打算遵守规定让他们等到六点，但这时，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前来，像是为了让自己显得精神一点，躺在放平后座上的少女缓缓坐起身，想要用衣袖抹掉车窗上呼出的雾气，刚按下降下车窗的开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便从车内传到李铉越的耳中。
后座的车窗马上就被关上，坐在她隔壁的人想要开门，车门却率先从主驾驶座上打开，车中悠扬的音乐传出，让李铉越有一股昏昏然的感觉，忘记了刚才在想什么。
看起来似乎是有学生生病了。李铉越过去刚到谢家的时候也生过一场大病，很清楚这种难受的滋味，刚想估摸着差不多提前放他们进去，却因为从主驾驶座上下来的人感到一阵疑惑。
驾驶员画着清淡的妆，红色短发被风吹起，露出内侧光滑的脖颈，一阵芬芳也随之而出，让李铉越感觉牙齿痒痒的。她把手搭在车门上，衣服紧贴着车门，看起来不是很高。
「这车是你开来的？未成年人不准驾车吧，驾驶证？」
透过前门的车窗，驾驶员外套内那明晃晃的黄色反光条引起了李铉越的注意，这是这所荟园高中的校服，李铉越外套下也穿着同样的衣服。
李铉越本来还以为车里面是老师，后座上坐着的是教职工子弟，再不济也是家长送生病学生上学，总不会是爱穿学生校服的年轻女老师，却没想到从主驾驶座上下来的是与他差不多大年纪的一位女生。李铉越仔细观察起眼前的红发少女，难不成她已经成年了，但并不成熟的容貌怎么看都不像比自己年龄大。
是什么样的家庭能让她们开车来学校，而且看起来这车的外观也很炫酷，价格应该也不菲。
「我的确是没有，但是如你所见，这辆车并没有方向盘，我不是司机，而是乘客。」
红发少女的声音十分端庄尔雅，听到她的话，李铉越感到十分震惊，他打开传达室的前门，走到车前。
当看到车内确实没有方向盘时，李铉越想起了过去曾经在萧玉桓口中听说过的自动驾驶技术，看大门这么多天，这可是李铉越第一次见到这种车辆。
「这就是自动驾驶么……那出了事故怎么办？」
李铉越想起在值班室听到鸣笛时的猜测，围绕这辆电车走了一圈，然而车身锃亮无比，并没有肉眼可见的任何损伤。
「不会出事故的。」红发少女露出得意的笑容，「虽说是自动驾驶，但事实上家族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来监控当前路况，他们会在事故还未发生之时就远程操控规避风险。」
「哪里来的大小姐啊……后面坐的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么，你的朋友？」
「也说不上朋友吧，反正是重要的人。」
听到李铉越这么评价，红发少女似乎想要找词描述，却最终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复。
「驾驶证就算了，那通行证呢？」
「嗯嗯，在这。」
红发少女钻进车里，从书包中拿出红色卡片在李铉越眼前晃了晃。
「现在可以把我们放进去了吧。」
但李铉越依旧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你这通行证保真么？」
「怎么，你不信？当然是真的。」
「好了，阿黎，保安大叔也是为了工作呐。这里还有我和小染的特别通行证，给您添麻烦了。」
坐在后排的女生突然发话，从后面递上两张同样大小的红色卡片。
李铉越接过通行证，走到传达室旁的灯下检查上面的编号和印章，确认照片和车牌号是否与之一致。
「李铉越！！！你嘀咕个什么劲呢，快放我进去。」
就在李铉越认真检查通行证之时，一掌重击向他的背部袭来，一辆自行车紧急刹车，停在了电车旁边。
「给你带的包子，快点开门。」
「萧玉桓，怎么今天你也来这么早？」
「想你了来看你。」
「你有这么好心？」
「怎么没有？」
「鬼才信。」
李铉越并不回头望去，就知道来者是谁，会这么跟他打招呼的只有萧玉桓一个。接过碰在自己脸颊上的包子，李铉越把几张通行证叠好，走到车门前。
「怎么样，有什么问题么？」
凭借微弱的灯光，李铉越并无法看出这几张通行证是否是伪造的，只不过确实和以往他所看过的样式相同。不过后座的两人姓氏相同，竟然都能拿到通行证，这三位看起来不像普通学生。
「黎昕羽？」
萧玉桓本来跟在李铉越身后，但他看到通行证上的名字后突然向前，往车里看。
「你就是黎昕羽？可以借我两百块钱么。」
面对萧玉桓突兀的要求，李铉越皱了皱眉头，按下遥控器打开校门栅栏后，把拍打车窗的萧玉桓拉到传达室内，通过窗户对电车招手。
「没有什么问题。」
「你干嘛？」
「你才干嘛，突然找陌生人借钱？」
传达室里，李铉越站在木凳后，把萧玉桓堵在里面。萧玉桓本来想跟着进去，没想到李铉越等车进去后又把门关上了。
「不干嘛……跟你说你不要笑话我。」
萧玉桓把刘海甩到脑后，做出双手合十的样子，李铉越缓了缓，看了看手上的包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吧，又有什么事？」
「现在出大麻烦了，我上周借给君霞两百块钱，结果被我妈查到了，一直问我这笔钱的去处。」
「她跟你关系比我好吧，每次看到我都像看到仇人。」李铉越摆摆手，拉开木凳坐下，「自作死不可活，我可没办法帮你要回来。」
「兄弟，十万火急啊！」
「这就是你找陌生人借钱的原因？嗯，你没准也是想诓我两百块钱……不诓也没钱。」
「越越你这就不厚道了，你也知道我家里是开早餐店的，挣钱不多但也老实本分，每天给你带包子也没收你钱，所以今天也不会要你钱。」萧玉桓从角落拉来一张椅子抱着椅背坐下，「但黎昕羽不一样，黎昕羽人送外号黎富婆，当代陶朱公，今天早上她开的那辆车你也看到了，特思拉，没有一百万搞不下来，传说连校长都跟她家里有秘密交易，在学校有专门的空间，逃课学校都不带管的！」
萧玉桓讲的绘声绘色。
「要是能傍上富婆那自然简单，但可惜人跑了。到时候我跟我妈说我物理太差报了老廖那儿的课后辅导，越越，我也不指望更多，廖老师不是很欣赏你么，换我去一次呗，拍个照就走人。」
「你物理还差，你物理比我好吧。」
「没办法，我所有科目里最差的也只有物理了。」
「你英语也不行吧。」
「那可是老黄历了。」萧玉桓面露得意，「我找到了本超级棒的语法书，以前记不准的语法现在都豁然开朗，有了它我才能考到一百三。」
「多谢提醒！」
「什么？」
「我英语应该买点参考书才对吧！确实是快速提分的好方法啊！」
「那我的事……」
「你跟我谁跟谁啊！就一下啊，拍了照立刻走。」
「越越你真是个好人。那这书你要借来看么？」
「等我吃完这口包子再说。」
看到李铉越同意他的要求后，萧玉桓放松起来，靠在椅子上把椅子弄得嘎吱响。
「不过我自己还得试试别的办法。」萧玉桓把头缩到兜帽里，「好冷啊，以前跟你说了让你住我那里去，把遥控器带上在外面也能开门，这破地方怎么睡嘛。我家就在隔壁，床很大，睡得下两个人。」
「你Gay吗，我不Gay。」
「我也不Gay好吧。」萧玉桓没好气地笑了笑，一手搭上李铉越的肩膀，「我睡得早，等你来睡时我早就睡熟了。」
「你起来后肯定会吵得我睡不着，我还是继续打地铺吧。」
「别介意嘛，俗话说人如其衣，梳头打扮也是很重要的一环，用帅气迎接新的一天才能令人身心舒畅。就是比起声音，可能味道会比较大。」
「你以为你是什么型男和现充么？」
「别看我这样，其实在女生中还是很受欢迎哦！总而言之，不接近她们，只是因为我心有所属，才不是Gay。」
「早起不学习，不如多睡。」
「是啊，今天起这么早，困死我了。」
萧玉桓放下提着的心，把头搭在凳子上打起哈欠。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开校门？」
「要等六点，除非你也有特别通行证。」
「真是冻死了。」萧玉桓把手伸到兜帽里捂住他那冻的发红的耳朵，「今天学生会的人来得应该会晚一点，不知道君霞要什么时候才到，在那之前你要站在门外替她们执勤么？」
「那倒不用……」李铉越把传达室的窗户关严实了一点，「我只要坐里面等就好。」
「坐着干等？没有什么要做的么？」
「基本上没有，主要就是来车时看一下车牌，遇到认识的车就把门开大一点。」
李铉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表格，这里登记了所有抽签抽中允许进入学校的车牌。
「这样啊。」萧玉桓捏着下巴露出正在思索的表情，「既然这样，干脆换我来等吧。反正已经有人进校，你就先回去取暖。」
「你怎么这么好心了？」
「这应该说是好心吗还是……」萧玉桓双手合十，「主要是我希望能尽快见到君霞，拜托了。」
「那你也可以在这里和我一起等……你小子，该不会是想违纪吧，对方可是纪律部部长哦。」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嘛。」
「要是你跟我一样是寄读生，早被开除八百遍了。」
「谁叫我成绩好呢？」
萧玉桓打着哈哈，仿佛在嘲笑学校的规定不能拿他怎样，李铉越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但毕竟自己白吃白喝，手上还拿着萧玉桓给的包子，只能把怒火和伴随的胜负欲咽到肚子里。
「你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我记一下。」
李铉越快速把包子吞咽下去，另一只手从口袋中掏出笔和单词本，这才想起来该背的单词没背，从萧玉桓那里记下参考书的名字的同时，嘴角抽动起来。
「那现在就换我留在这里咯。」
六点刚过，李铉越打开校门后把遥控器交到萧玉桓手上，就一边抽着嘴角一边马不停蹄地向校园书店迈进。
身后萧玉桓把窗户打开呼吸冷空气，然后把自行车搬到校内停好，摆出一副自认为帅气的姿势和表情向李铉越告别。
✕✕✕
时值清晨，校园书店的灯光再薄雾中显得有些刺眼。虽然门开着，但店内依旧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学生在卖笔和自助打印的区域徘徊。
这也难怪，即便我们学校七点就开始上课，这个点也实在太早，隔壁学校的学生都还在睡梦之中，所以走读的学生大多踩点到校，只有那少数特别爱学习的人会早早来到这里。
书店里，书店老板半趴在柜台上，懒洋洋地刷着短视频，指尖快速划过屏幕的动作与安静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
门帘被猛地掀开，李铉越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额角还带着些许汗水。他火急火燎地向参考书区域走去，目光紧盯着书架上的教材，仿佛在进行某种紧张的狩猎。他抽出一本翻看，默念着什么，又换了一本，最后一咬牙，抱着四本沉甸甸的英语教辅走向收银台。
「等于，两百零四。」
书店老板不看他一眼，用计算器毫无感情地加出这串数字，看起来非常不屑。
「好贵……可以便宜点么？」
李铉越试探着开口，语气中充满了微弱的希望。
然而，老板眼皮都没抬，继续专注于她的短视频，仿佛刚才的话是背景音效一般无足轻重。
见书店老板毫不回应，李铉越眼露无奈，从裤带中掏出零钱，转而又摸向上衣口袋，从中拿出钱包。他翻找钱包，上个月的工资将将只剩下一张百元大钞。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工资，眼看着就要为几本书掏空了。他将钞票和零钱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台上，硬币一个接一个地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小时候玩过的堆塔游戏。他甚至还将百元大钞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确定上面印的图案没有因为他最近的霉运变得奇怪。
「老板，两百行不？零头就别要了吧？」
书店老板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伸了个懒腰，语气敷衍得像是在打发麻烦。
「多少都行……」
李铉越愣了一下，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无力感。老板那毫不在意的语气冰冷而不容商量。李铉越数出需要支付的钱递给老板，将剩下的部分塞进裤袋。他向墙上望去，那里尽是琳琅满目的商品。李铉越心里默默数着自己剩下的钱，然后抱起沉重的书本，拖着脚步准备离开。
就在他低头准备转身的瞬间，书店门帘被再次掀开，李铉越差点撞上了进来的女生。
「抱歉。」
他连忙侧身让路，女生却只是微微停顿，回过头，却并没有回应他的歉意。她的眼神冷淡，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那目光扫过李铉越，随机又移向了书架上的某个位置。
她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简单的纯白羽绒服，黑色的长发如墨般垂在身后，轻轻地在空气中摆动。她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眉眼冷峻，仿佛每个细节都在宣告她的独立与高傲。她从袖子中伸出手去够架子上的U盘，动作干净利落，只是因为放的太高而没能拿到。
「老板，那个U盘。」
她开口了，声音沉稳、清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平静得仿佛这已经是她惯常的命令。
书店老板终于合上手机，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同款的U盘递给了她。
她接过物品，微微点头致谢，目光却依旧冷淡，从钱包中迅速捻起几张纸币，毫不拖泥带水地递给老板。
少女的眼神从老板身上移开时，短暂地扫过站在门口的李铉越，却未多作停留。她快步从李铉越身旁掠过，径直离开书店，仿佛他只不过是书店中的一位普通路人。
李铉越低下头，满脸愁容地走到书店门外两米左右的台阶处坐下，将揉作一团的钱从裤袋里拿出来分类，叠好后收到钱包里。
现在他最大面额的钞票是一张十元，其他的都是一些硬币和毛毛纸币。
「只有十四……萧玉桓，这下你只能跟我去课后辅导了。」
现在李铉越几乎身无分文，不过好在辅导书到手，这钱也没有白花。他拍了拍脸颊，打算提振精神。
「得找个光线好的地方学习。」
李铉越环顾四周，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教室有的已经点亮了星星灯火，被吹起的窗帘让灯光一明一灭。体育馆的值班室离书店太远，路上也很耗费时间。
这时，他发现图书馆的二楼似乎亮着灯，这里有许多对着放的长桌，李铉越曾经中午来这里看书，离这里也不远，是一个非常好的去处。
下定主意后，李铉越就朝图书馆走去，说起来图书馆离书店只有半栋教学楼的距离，准确来说，应该相距二分之根号二栋教学楼。
荟园高中的面积不大，布局却有点奇特。
宏伟的教学楼坐北朝南，屹立在斜四边形的最宽一侧，从顶面看，呈现出一个类似L的形状，行政和教师办公室便在L的短边。若站在教学楼最上一层，可以俯瞰学校对面的马路和酒店。最东边是一条直通教学楼的校园大道，在三分之一处的位置，一栋相对低矮的实践楼将田径场和操场分隔成两块区域，田径场的位置较低，在背靠着实验楼的地方用水泥砖块搭建了一个体育馆，中间是一个露天的主席台，西侧有一些羽毛球和乒乓球的场地，东边与台阶在同一水平线上的封闭房间，就是李铉越睡觉时的值班室。
书店在实践楼一楼正中心的位置，而从实践楼最西侧一直往教学楼方向前进，穿过一段树林，就是图书馆的大门。
几分钟后，李铉越就来到图书馆前。
虽说是图书馆，但与普通的教学楼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许多教室里堆满了书籍和书架。
「又背错了，是A不是E，是A不是E。」
李铉越将单词书收进口袋，一边默念单词拼写的同时一边抱着参考书从楼梯口走向二楼。
在快要接近放满长桌的教室时，他突然被人从身后拉住手臂，脚步不稳踉跄了一下。
✕✕✕
「哎呀哎呀，这不是保安大叔吗？你怎么会来这里？」
黎昕羽静悄悄地在李铉越身后突然出现，微微的呼吸拂过李铉越的耳边，让他不由得往身后看去。
「富富富富富……富婆？」
「我不记得有允许谁这么叫我。」
李铉越被突然吓一大跳，回头就看到了一张巨大的脸。红色的短发被风吹起，再加上她所说内容的暗示，让李铉越联想到早上发生的事情，确认她就是刚才开车进来的人后，下意识地喊出了印象中的称呼。
但黎昕羽听到后手上青筋暴起，用力掐住李铉越的手腕经脉，李铉越吃痛想逃，却不想黎昕羽力大无穷，在一来一回中，李铉越外套的拉链被扯开。
「你干什么你这个怪力婆婆？」
「自己赚的钱想怎么花都天经地义。」
「说了跟没说一样，你在讲什么大话？」
李铉越用力想要将手收回，黎昕羽却依旧抓住他的手腕不放，只是不再用力。他整了整衣服，另一只手上抱着的几本参考书险些滑落下去，李铉越马上用两只手将其抱稳，再要去拉衣服拉链时，却发现拉链被卡在中间怎么也拉不上去，将里面校服那明黄色的反光条裸露在外。
「看样子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对，没错，那又如何？」
「看门的保安不是大叔么？」
黎昕羽首先发难。
「什么大叔，我还很年轻好么……上课时王叔才值班，难道你经常旷课？」
「我不认识什么王叔，但就算认识，为什么是你看门？不好好回家睡觉上夜班，就这点钱，你掉钱眼里去了？」
李铉越的钱包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黎昕羽手上，他伸手去抓，黎昕羽马上把左手背到身后去。但她只是捏了捏厚度后，就倍感无趣地将钱包插在李铉越外套胸前的口袋里。
「自己赚的钱想要怎么花都天经地义。」
「那又如何，你在讲什么大话。」
黎昕羽见李铉越吃瘪，不再张牙舞爪地想要反抗后，顿时感觉舒心，不再摆出咄咄逼人的态势。
「总而言之，我不是什么富婆，比我有钱的人大有人在。」
「我也不是什么大叔。」
「就算不是大叔，这么早就要起床站在寒风中守门，这份自找苦吃的精神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真是令人动容。」
黎昕羽摆出嘤嘤嘤的样子假装感动，途中还夸耀自己，搞得李铉越不知道该讲什么好。
「是是是，向大小姐道歉，我不该叫你什么富婆。我还急着去看书，能别拉着我的手了么？」
「大小姐……哈哈哈……也别这么叫我。我很久没有听人这么叫过我了，已经不再是什么大小姐了哦。」
黎昕羽不知到是被戳中了什么笑点，噗嗤一声笑出来。
「相反，寄人篱下。」
但那或许只是单纯的自嘲，并没有多少欢乐的成分在眼中流出。
「从十年前开始吧，很多事我就得亲力亲为，没有像你想的那样。」
「艰苦才能磨练出坚定的意志，大小姐也可能经历这些。」
在李铉越看来，这不过是为了富人为了培养下一代的教育手段而已，本质上，不过是大小姐的角色扮演游戏，就算穿上女仆装也不代表她需要干很多体力活，何况自己的事情本来就要亲力亲为，否则富人的财产岂不全部败在自己子女身上？
「而且看样子你过的并不怎么苦吧？」
「所以我才说自己赚的钱想怎么花都天经地义。」
「别再说了，已经说了好多遍！」
「那你也不得再叫我富婆……也不要叫什么大小姐。人，与人之间，应该是平等的！」
黎昕羽郑重地提出要求，瞪着的双眼越来越近，害李铉越的眼珠四处打转，最后无处可逃，只好茫然地直视前方。
「好的。」
「哈哈哈……好有趣。我是高一三班的黎昕羽，很高兴认识，哪个班的呢？李铉越。应该比我大一级吧，总而言之是学长。」
「哈哈哈……哪个班的呢，话说我根本没有固定的班级，只是在老廖班上上课，习惯了而已。明明已经来学校快一年了。」
「学长的灵魂，万念俱灰了呢。」
黎昕羽假装扶了扶那不存在的眼睛。
「学长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灵魂吗？」
「……」
「假如存在的话，猜猜看，我的灵魂是什么颜色。」
「黑暗灵魂吧。」
「是哦，黑暗灵魂。」
听到对方的回答，黎昕羽点了点头表示肯定，然后又摇摇头表示否定。
「可惜，那种灵魂并不存在，除非是失去所有人性的不死残躯，但也早就消散了……对吧。」
那视线朝向远方，似乎在寻求谁的认可。但李铉越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么，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鬼怪。」
「你没见过就说没有咯。」
黎昕羽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确实，在这个纯白的世界，理应是没有黑暗灵魂存在……刚才是因为我的朋友在教室里换衣服，我才叫住学长你。不好意思啦。」
黎昕羽的思绪从远处飞回后，二话不说就拉着李铉越向楼下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不是要看书么。」
李铉越被突然拉走，连忙将参考书紧紧抱在怀中。
✕✕✕
「还有几层……你走好快，我跟不上了。」
李铉越被黎昕羽牵着，与其说是牵着，不如说是胳膊被拽着，一步两个台阶地跨过教学楼的楼梯。
「到了。」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地方？」
当黎昕羽爬上窗台将手伸进去把门打开之后，李铉越这才发现，自己被黎昕羽带到她所在的班级。刚想走人，却被黎昕羽两手按在座位上。
「想读书就是要来教室，而这里就是我的位子。」
「什么教室，简直就是垃圾堆好吧。就算你让我看书，你的桌子上也没有能放下书的地方。」
黎昕羽桌子的最前方是一排书立，可虽然两边的教材和字典整洁如新，中间留出的空间却摆满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杂乱得让人强迫症发作。
「毕竟我也不是很经常坐在这里，晚自习时座位也可能被别人坐过！没想到你这么洁癖。但俗话说，真正想要学习的人，就算是在嘈杂的菜市场也能静下心来看书，境随心转，相由心生，你把桌子清一下就好了，今天比较冷，我去给你开空调。」
黎昕羽扭头向教室后方走去。李铉越觉得她说得在理无法反驳，也只好将书立中间的彩色水笔整齐罗好，将镜子、发夹、小零食等东西塞到抽屉里去。所幸抽屉里没放东西，李铉越摆放的时候也注意了分类，没有因为眼不见为净就破罐破摔。
将桌面清理干净后，空调的暖风也徐徐吹到李铉越的身上，让他感到一阵安心，便挑出萧玉桓推荐的那本参考书，坐下阅读了起来。
霎时间，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笔你也可以随便用哦。」
「谢了。」
黎昕羽将空调打开后感到一点闷热，便回到座位旁边，将外套脱下放在椅子背后，在李铉越的旁边坐下，之前她快步行走时出的薄汗也因为脱下了外套而散发微芬。她似乎想不到要干什么事情，就用手捋着头发，侧着头看李铉越读书。李铉越虽然感受到了目光，但此刻在他的心里，萧玉桓提到的参考书对他更为重要，便只是对黎昕羽表达感谢，然后捡了一根红笔在书上他认为重要的地方标划起来。
这里确实适合读书，许久过后，才有第三个学生造访这个班级。他看到李铉越和黎昕羽二人想要靠近，但黎昕羽只是摆出「嘘~」的手势，对方便不再关心，在自己的座位上趴下睡了起来。
之后来的学生，多数也对他们二人并不关心，除了补作业，基本上寒暄两句倒头就睡，于是也没有人前来打扰。
「阿黎，他是谁啊？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说完全没有引来围观是错的，确实引来一个留着大卷发的女生过来，想要打听八卦。但紧接着后门传来一声巨响，日光灯闪烁两下后全部亮起，大卷发女生马上跑回自己座位，仿佛有一种恐惧凌驾于八卦欲之上。
「起来了起来了，提前十分钟，准备早读！」
一位老师从教室后门进来，似乎是黎昕羽所在班级的班主任。不知道这所学校的老师是不是都喜欢毫无征兆的推门而入，总之班上已经到来的学生如预想般地哀嚎了起来，不少人虽然拿起了书本但头还低着打盹。
班主任挤过过道推推犯困的学生，走上讲台清查学生人头，一个班六十号人，一转瞬几乎全员到齐。他目光扫过，看到坐在一起的李铉越和黎昕羽。
「谁让你们坐一起的，我不记得我有分配过男女生同桌……」
「开始早读了吗？」
「我不记得你，你是哪个班的!」
李铉越正看到精彩之处，书本对语法的归纳解释让他感觉马上就要茅塞顿开，打算再看完这一点就回去自己班上，刚下意识地伸手拍黎昕羽向她发问，就被黎昕羽拉住从教室后门逃窜而出。
班主任也拉开前门追了上来。
突然来到陌生的环境，李铉越一阵恍惚，快到楼梯口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引火上身，低头看去，发现两只手十指交叉，紧紧地扣在一起。
「……」
「……」
班主任身体毕竟不比年轻人，才跑了几步就追不动，向楼梯口慢慢走来。李铉越到楼梯口才停下，想起自己书还没拿。
「书早操之后……」
「上楼！」
黎昕羽分开十指相扣的手掌，在李铉越的耳边轻喊，把李铉越推往楼上。
「我教室在楼下。」
「快上！」
李铉越回头望去，发现教务处主任正从楼梯拐角出来。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巡逻完了下面楼层的班级。
幸运的是，教务处主任正用手机查看着某个班的监控，暂时没有发现李铉越。
「我去支开老师！」
说罢，黎昕羽走下楼梯，狠狠地跺了跺脚，弄出很大的声音吸引老师的注意。
「高中生了还没有时间观念，什么时候了还在教室外面乱晃？」
教务处主任如她所愿地发现了黎昕羽，从板夹上拿出笔想要记黎昕羽的班级。班主任看到教务处的老师，马上重新小步快跑向这边走来。
「刚才有另一个男生拉着她一起出来，不是我班上的。」
「男生？我记得之前开大会时说了吧，早恋是高压线，严禁早恋违者开除，包庇扣班主任绩效。」
「等等……等等，还不能就这么确认吧，得先问问当事人怎么说。」
「呵呵，谁知道呢……」
「你们两个选择谁去谁留吧，他去哪儿了？」
「我看到他往楼上逃了。」
李铉越本来躲在上一层的楼梯间视觉死区的地方，听到这话，他的双手也开始颤抖，本因爬楼而出的汗现在如雨般滴落。天台上传来有节奏的微微歌声，在朗朗的读书声中听得不是很清楚，这副朦胧感仿佛在招呼李铉越向此处前进来寻求解救。鬼使神差之下，李铉越把楼梯间拐角多余的桌椅堵在路上，两步并作一步地飞奔上楼。
「我……我可不能……被记过……」
北风吹在李铉越的头上，通过汗水的蒸发带走热量，让他想要停下来歇息，但这份恐惧感让他继续前进。
终于，李铉越逃到顶楼，前面是死路。
这是属于李铉越的劫难。
他只能祈祷不要被抓到。
李铉越靠在铁门上，没想到踉跄一下跌倒进去。
银黑色头发的少女嘴里轻哼着旋律，脚步随节奏而动，跳着笨拙的舞蹈。朝阳从她的发隙穿过，冷风将衣摆扬起，将阳光未覆盖到的阴影投射在李铉越脸上。看到倒进来的人喘着的粗气后，少女稍微错愕，继续将这节舞步跳完，然后向李铉越伸出了援手。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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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
银黑色头发的少女将手伸向跌倒在地的李铉越，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但声音却意外柔和。
「诶？」
面对银黑色头发少女的提问，李铉越缓了好一会后才回过神来。他愣了一下，回想起刚才自己跌倒进来的狼狈模样，犹豫着没抓她的手，而是依靠自己的力量调整姿势，扶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来。
「天台……我还以为锁上了，没想到。」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扶着门喘了喘气，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无奈。
「是你开的么？你这是在，跳舞？」
之前在楼梯间听到的有节奏的微微歌声，似乎也来自于这里。
看到李铉越疑惑的神情，少女的神色间透露出几分骄傲。她轻哼了一声，然后岔开双腿摆好姿势。
「哼，这里本来就是空的，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少女的嘴角轻轻翘起，用余光看了李铉越一眼，然后迅速别开目光，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
「既然你能够自己站起来，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咯。没什么事的话就请打道回府吧，我还要练习，不要过来打扰我。」
她右脚点了点地，数着拍子想要继续之前的舞步，手上的动作不停，脚步笨拙但节奏清晰，嘴里哼着漫长而悠扬的旋律，缓缓地，虽不似一般街舞热闹，倒是有着异常的魅力。
「话说你刚才跳的，算是街舞？」
「对啊，就是街舞，怎么样，看不出来吧？」
少女微微侧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嗯，是看不太出来……」
李铉越老老实实地说道，但下一秒又感觉到不太对劲，连忙摆手补充。
「不不不，我是说，你跳得挺特别的！」
「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没……我是说，街舞一般不都是很独特的人在跳么？」
「独特？不，那或许只是欲望的傀儡，到头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是……是这样么？可我觉得你非常有个性哦。」
少女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她微微红了脸，但随即抱起手臂将头上仰。
「嘿诶……你还挺有眼光！没错，我是刚学没多久所以跳的不够好，但这不代表谁都可以指指点点，知道么！这可是我跟姐姐学的！所以已经比普通人好很多了！」
李铉越有些想笑，抬头却看到她那认真的表情。
「怪不得……你跳舞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亲情或许就是这样温馨的力量，李铉越没有弟弟妹妹，在谢家唯一的同龄人也对他百般嫌弃，如果可以的话，李铉越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姐姐。
少女的眼神顿了一下，抿了抿嘴，故作冷淡地转过头去。
「废话，当然开心了。这可是姐姐教我的东西，只要能再和姐姐相像一点的话……我的心情就会更好。」
「原来是这样。」
李铉越点点头，但突然又想起了些什么，只见他将头伸出门外，确定视线范围内没有老师后松了一口气，将门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关上。
由于天台的门只能在内侧上锁，天台上又空空荡荡，放眼望去没有什么可以抵住门的东西，当一切准备完了后，李铉越只能抓住银黑色头发少女的手臂，将她拉到门后的一侧贴墙站里，希望不会被老师从门上的玻璃中发现。由于李铉越的动作比较急，两个人贴的特别近。
「不过现在这样我可高兴不起来。」
「你，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外面有人在追我。」
「追你？」少女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怎么回事，难道是玄月教的势力，但这里可是……哦，我懂了，是女朋友追你，我懂我懂，差点让我想歪。」
「是老师啊老师！」
李铉越捂住了额头。
「早上的时候因为各种原因导致我在别人的教室里看书，不巧被她的班主任发现了，逃出来后又遇到教务处主任。」
「嗯？」
「被班主任抓住算串班，主任抓住算……算早恋。」李铉越干笑一声，摊了摊手，「她已经被抓住了，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总而言之，要是我被抓到就死定了，连带着她一起。」
「就这事？」
少女眨了眨眼，随后露出一个略显恶作剧的笑容。
「笨蛋，你连这种事情都搞不定？怎么交到女朋友的？」
「这谁能搞得定啊！别对一个寄读生期望太高——」
李铉越话还没说完，少女已经转身走到天台角落，从一堆杂物中抽出一块木板，用脚踢了踢地上散乱的杂物，然后形成了一个非常稳固的三角空间。
这个地方格外隐蔽，李铉越刚才环视四周的时候都没发现这里。
「快进这里来。」
「这，这么小怎么藏！」李铉越有些惊讶，但没时间多想，只好钻进她指的地方，当然主要是少女在背后推的原因。
「你怎么办！藏了我就藏不了你了！」
银黑色头发的少女怡然自得，并不回应李铉越的问题，只是将刚抽出来的木板堵在隐蔽空间的前面。
没过几秒，天台的门就被猛地推开，黎昕羽班的班主任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环顾四周，马上就发现了少女。
「我记得是个男生。喂，刚才时不时有人跑上来了。」
班主任皱着眉头盯着少女。
「没有啊，老师，这里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您是不是眼花了？」
「真的？」
班主任显然不太相信，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天台这么空，您随便找，我还能变个人出来不成？」
老师愣了一下，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环视一周，也没有找到什么藏身之处。
「怎么了，找到人了么？」
教务处主任出现在天台门口，他每走一步，就拿板夹敲一下手，按了一下班主任的肩膀后，很快注意到眼前的少女。
「男生没找到，但是有意外发现，还不知道是哪个班的。」
班主任老师收起了故作嚣张的气焰，低着头向他汇报。
「是吗……我看一看。」
教务处主任上前一步，少女就后缩一分，她避开老师的目光，校服外套在寒风下飘扬，不经意间露出胸前的吊穗。
「天台这么冷，你在这里干什么？」
教务处主任并没有生气，依旧保持和蔼的笑容。
少女优雅地转过身，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老师，我们在打扫天台啊。这几天风大，落了不少叶子，我看着不顺眼，就上来打扫一下。」
她站在李铉越藏身的地方前，拿起抹布，假装在擦拭木板。
「打扫？现在是早读时间，一个一个的都不省心，你不在教室里面读书来天台干什么？」
少女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天台这么乱，早上来整理一下不是更好吗？而且，我也只是想让学校变得更好一点。」
教务处主任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态度有些无可奈何。
「下不为例，快点搞完就回教室，等会要升旗了。」
说完，教务处主任拍了拍班主任的肩膀，两个人转身离开。
等到门关上，确认安全后，少女走到木板前，轻轻敲了敲。
「喂，出来吧，胆小鬼。」
李铉越这才从杂物堆里钻出来，在出来的过程中，差点撞到了脑袋。他捂着头，满脸感激。
「谢谢你啊，真的救了我一命，你还真是厉害。」
「哼，谢就免了。」
少女抱着手臂，傲娇地避开目光，但耳尖却微微泛红。
「下次别再这么蠢被追就行了。」
「好好好，下次不会了。」
李铉越苦笑着点点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忍不住问了一句。
「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
少女顿了顿，转过头来，微微扬起下巴。
「即墨染，记住了！」
「即墨染，名字挺好听。」
「嘿，那当然。」
她站在阳光下，露出牙齿笑容满面。似乎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形象不好，她跟着转过头去，想要掩饰嘴角的笑意。
「即墨染，谢谢你。」
李铉越轻声说道，记住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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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为什么我非得和你一起倒垃圾啊！」
刚出教学楼，李铉越和即墨染正一人拖着一边垃圾桶，晃悠悠地朝垃圾回收站走去。他们两个明明刚刚才在天台道别。
「还有我，班主任管的两个班的垃圾都要我倒，这大概是对我的惩罚。」
「实在太多了吧。」
黎昕羽跟在他们后面，仿佛快要流泪。她提着一袋大垃圾，透过黑色的垃圾袋向里看，里面绿黝黝的，仿佛装满了屎块。
「所以我也被抓过来了。」
李铉越把参考书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吃力地抓住垃圾桶的边缘。他尽量跟上即墨染的速度，即墨染正因为在完成本不属于自己的任务而生气，步子迈的格外地大。
「毕竟如果不倒的话，要扣小组分。」
「黎大小姐，你不是经常不在学校吗？」
「就是因为我不在学校，才会留下不好的印象，让小组分被扣会遭人讨厌，尽管我不怎么认识他们。」
「连坐啊……」
「呵呵，我们班上有个组已经负一万多分了，根本不带怕的。」
「那小组全员法外狂徒么……」
天台发生的风波刚过，李铉越一下楼就看到了满脸怨念的黎昕羽，蹲在楼梯口堵他。黎昕羽说因为自己对李铉越有救命之恩，所以拉拉扯扯地要求他必须代替自己去倒垃圾。只是当即墨染从李铉越身后出现后，黎昕羽不知怎么地突然放手，好像变乖了一样，倒垃圾的任务从全交给李铉越变成了三人平分。
似乎决定三人平分的时候，黎昕羽还曾嘿嘿地笑，好像听到什么「仆……主……」之类的，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好笑的。
「说起来，你们两个原来认识？」
「什么时候说不太上来，应该是很小的时候认识的，之前说过的吧，只是当时你可能没认出来，她是……」
「哼~不必要说的事情就没必要让别人知道吧。」
黎昕羽刚想要解释，即墨染就突然将手从垃圾桶上卸力，让一直保持快步前进的李铉越差点翻个跟头，一些纸团从差点倾倒的垃圾桶中飞出，李铉越只好蹲下身去捡。
「话说，真的不会记过么？我感觉被误会成早恋挺危险的，搞不好就要退学，之前不是有学生早上接吻被发现，早操时就被全校通报，跟着就回家了么。」
李铉越一边捡垃圾一边担惊受怕的说，很害怕因为自己早上和黎昕羽的事情被学校处分。
「胆小鬼，这么怕他们的威胁，现在就是早操，你待着听听不就知道了？」
即墨染从黎昕羽那儿借过手帕，擦了擦因提垃圾桶边缘而变脏的双手，用眼神询问黎昕羽手帕是否还要，得到了黎昕羽摇头作为回复后，又将她那一侧的垃圾桶边缘擦干净，然后伸长手将手帕拿到一边。
「我才不是在关心你，只是给你递抹布罢了，你、你不要的话我就扔垃圾桶了。」
就在这时，操场上播放着的运动员进行曲毫无征兆地停止，不久传出一阵话筒的啸叫声，只听见教务处主任为了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浑厚而故意咳了两声，随即话筒被从话筒架上拿下来的金属撞击声也被收录进来。
「全体肃静！看看你们歪歪扭扭的站姿，一早上起来就没有个学生样！现在通报上周处分名单：高一（1）班，夜雪晴——出列！这就是你们中间的毒瘤！中考全市第7名的尖子生，现在烂成了什么样子，月考英语连90分都守不住！就知道天天往文学社跑，调监控发现半年下来你往文学社跑了四十六次，四十六次！平均每周两次，文学社这么忙么？我看《紫苑校刊》不要搞了！从今天开始文学社活动室转交给学生会纪律部，里面所有带字的废纸下午上课前都丢到垃圾站！夜雪晴，你还有脸站在这里！你母亲一个人吃糠咽菜供你读书，你就是用月考班级倒数第一回报她的吗？连平行班都比不过！看看这面红旗！当年你站在红旗下代表新生发言时，想过今天会像垃圾一样钉在耻辱柱上吗？知道作为重点班的学生应该做什么吗？应该做的是完成两套英语限时训练，背诵五十个高考英语高频词！还不收心！这次就不罚你换班了，但所有社团期末考试前都停止运营，重要的活动都移到寒假！处分宣读完毕，现在请被处分学生上台检讨，检讨完后请班主任将各班有序带回。」
教务处主任连贯而流利的训话压得李铉越喘不过气来，随后广播中传来细微的呜咽声。
李铉越接过脏成抹布的手帕，抬起手，最后只是用衣袖擦了擦冷汗。
「这就完了？我还以为会有别的消息。」
即墨染也愣在原地，身上的傲气也被教务处主任压了一头。她捂住了胸口，轻轻地喘了口气。
「太好了，李铉越和我都没有被处分。啊！赞美太阳！」
要检讨的女生最后也没说出话来。
伴随着运动员进行曲的再次响起，黎昕羽突然双手上举，朝阳照在她的脸上，她伫立不动，仿佛获得了救赎。
黎昕羽虽然比较没有边界感，也大大咧咧的，但她其实也很害怕吧，李铉越这么想。
一直刮着的北风在此刻停歇。
直到最后黎昕羽依旧站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