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第七天,苏鲤终于被迫出门。堆成小山的便利贴提醒她:猫粮告罄、打印机碳粉耗尽、以及三天前就该倒的垃圾。
电梯间飘来陌生的草木清香。穿米色针织衫的女生正对着电梯门整理马尾,发绳上坠着的玻璃铃铛叮当作响。苏鲤默默退回安全通道,数着台阶往下逃。潮湿的霉味里混着若有若无的艾草香,像某种无声的追逐。
便利店自动门开启的瞬间,暴雨倾盆而下。苏鲤抱紧装满猫罐头的纸箱缩在屋檐下,水珠顺着生锈的排水管滴进脖颈。忽然有把青竹纹雨伞斜斜探来,伞骨挂着水珠串成的帘。
“要一起走吗?”声音带着雨打芭蕉的清脆。苏鲤这才发现针织衫女生提着便利店塑料袋,袋口探出翠绿的薄荷叶,“我叫林南星,住在你楼下,不能忘记了吧?”
雨幕模糊了对方的面容,唯有耳垂的银叶耳钉在暗色里微闪。苏鲤低头盯着对方沾着泥点的帆布鞋,“502的打印机……很吵?”
“是顶楼的风信子告诉我。”南星轻笑时睫毛沾着水汽,“每到深夜两点,你的台灯会透过排水管在花盆投下光斑。”她突然伸手抹去苏鲤肩头的落叶,“像星星在给植物读睡前故事。”
苏鲤后退半步撞到自动贩卖机,罐装咖啡噼里啪啦往下掉。林南星弯腰去捡的瞬间,她抱着纸箱冲进雨里。雨水打湿的刘海黏在额前,心跳声却比雨点更吵。
漏水的打印机在第三日清晨彻底罢工。苏鲤蹲在玄关与纸箱对峙时,门铃突然响起。透过猫眼能看到晃动的银叶耳钉,南星抱着印着多肉图案的收纳盒,“要来借工具吗?”
未等拒绝,对方已踩着毛绒拖鞋踏进来。苏鲤这才发现南星的针织衫下摆沾着颜料,像打翻的星空。"上周帮302修吊灯时买的万用螺丝刀。"她坐在椅子上摆弄零件,发梢扫过苏鲤蜷缩的脚趾,“你窗台的薄荷长虫了。”
“那是野草。”苏鲤攥紧睡衣下摆。南星突然凑近,她闻见对方衣领间晒过太阳的棉絮味道,“每个生命都在寻找存在的意义。”打印机突然发出嗡鸣,吐出的测试页上赫然印着卡通小猫。
南星离开时留下个玻璃罐,泡着舒展的迷迭香。"焦虑的时候闻这个。"门合上前又补了句,“周日要不要去花市?”
苏鲤对着冒热气的泡面戳了半小时。聊天框反复输入又删除,最终把「周日有工作」改成了「下雨就不去」。
旧空调在梅雨季结束那天开始滴水。苏鲤踩着凳子试图清理排水管,晃动的光影里瞥见楼下阳台。南星正踮脚给垂吊绿萝喷水,阳光穿过她扬起的发丝,在地面织出流动的金网。
“需要帮忙吗?”声音从下方传来时,苏鲤差点打翻水盆。南星仰头的姿势让锁骨凹陷处盛满阳光,“我种了新的罗勒,要不要来试吃?”
苏鲤的拒绝被空调水珠砸碎在额头。等她回过神,已经坐在四楼的藤编吊椅上。南星厨房飘来柠檬与蜂蜜的香气,料理台上摆着插在汽水瓶里的野姜花。
“你家电费单贴在门把手上三个月了。”南星端着冰镇乌梅汁出现,杯壁凝结的水珠洇湿她腕间的雀头痣。苏鲤猛地呛住,对方却笑着指向窗外:“看,你阳台上那盆‘野草'开花了。”
台风来临前夜,苏鲤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南星抱着枕头站在走廊,发梢滴着水:“天台的蓝雪花要被吹走了。”惊雷炸响的瞬间,她冰凉的手指贴上苏鲤的手背,“能收留一盆花吗?”
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成河。苏鲤蜷缩在沙发角落,看南星用毛巾擦拭绿植叶片。暖黄落地灯将她的轮廓镀上毛边,像朵正在呼吸的夜昙。
“其实我知道。”南星突然开口,指尖抚过苏鲤随手扔在茶几上的速写本。翻开的纸页上全是同个侧影:低垂的睫毛,晃动的银叶,握着花剪的修长手指。
苏鲤夺回本子时撞翻了水杯。南星却握住她颤抖的手腕,掌心温度熨帖着脉搏:“那天在便利店,你逃跑时掉了张画。”她从口袋掏出折成方块的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天的雨是薄荷味的。
窗外狂风呼啸,苏鲤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打印机真的很吵?”
积水从生锈的排水管坠落,在凌晨三点的月光里串成水晶帘。苏鲤数着南星的睫毛,突然想起阳台上那盆植物——从四楼到五楼,原来只需要三十七步。
梅雨季的第十天,楼道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气。苏鲤蹲在玄关给运动鞋系了三次鞋带,终究还是败给门外淅沥的雨声。她将卫衣兜帽又往下拽了拽,怀里的空猫粮袋发出窸窣轻响。
电梯间飘来艾草香皂的气息时已经来不及撤退。林南星正踮脚整理货架顶层的盆栽,米色针织衫滑落露出半截白皙后腰。"早啊。"她转身时马尾扫过苏鲤鼻尖,“要去代收点取快递吗?”
苏鲤盯着对方帆布鞋上溅到的泥点,“打印机碳粉……”
“我猜是HP1106型号。”林南星晃了晃沾着泥土的园艺手套,“上周听见它卡纸的声音像咳嗽的老猫。”她突然贴近半步,苏鲤后背抵上冰凉的金属按钮,“你领口沾了泡面汤渍。”
电梯数字从4跳到5的七秒钟里,苏鲤数清了林南星睫毛上沾着的三颗水珠。当对方伸手替她按下一楼键时,袖口掠过的迷迭香让她想起那个泡着草药的玻璃罐。
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机械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苏鲤把最后两罐金枪鱼猫粮塞进背包时,货架尽头传来熟悉的清脆笑声。林南星正在生鲜区挑选柠檬,发绳上的玻璃铃铛随着动作轻颤。
“这种天气该喝姜枣茶。”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购物篮里躺着捆新鲜的紫苏叶。苏鲤低头假装研究酸奶保质期,却听见包装袋摩擦的细响——对方悄悄往她篮里放了盒草莓大福。
暴雨突至时两人挤在狭窄的屋檐下。林南星撑开的青竹纹雨伞向苏鲤倾斜十五度,雨水顺着伞骨在她左肩晕开深色痕迹。"要听排水管的故事吗?"她指着楼栋外墙蜿蜒的金属管道,“上周我发现个秘密——"
惊雷炸响的瞬间,苏鲤怀里的猫罐头应声落地。她慌忙蹲下收拾时,林南星温热的手掌突然覆上她后颈:“淋雨会感冒的。”薄荷气息混着雨水的腥涩涌进鼻腔,苏鲤这才发现对方的银叶耳钉缺了一角。
打印机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彻底罢工。苏鲤对着满地狼藉的A4纸发呆时,敲门声惊落了窗台积灰的漫画书。林南星抱着工具箱倚在门边,真丝睡裙下摆沾着夜来香的花粉。
“猜你需要这个。”她晃了晃印着多肉图案的螺丝刀盒。苏鲤尚未开口,对方已经熟门熟路地跪坐在椅子上拆解机器。暖黄落地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面,像株舒展的琴叶榕。
零件散落的声响中,苏鲤发现林南星脚踝贴着创可贴。"下午修剪蓝雪花时被铁丝划的。"她头也不抬地笑道,“不过抢救回了你窗台那盆薄荷。”螺丝刀突然卡住,她歪头咬住发绳的瞬间,苏鲤无意识攥皱了速写本边缘。
修复后的打印机吐出张测试页。林南星指着墨渍形成的猫爪印:“看,它在说谢谢。”苏鲤别过头掩饰发烫的耳尖,没发现对方悄悄将草莓大福的包装纸折成了千纸鹤。
旧空调开始滴水的那日,苏鲤在安全通道捡到本泛黄的《植物图鉴》。翻开扉页看见熟悉的字迹:“给五楼的光斑观测者——林南星 2022.5.20”。书页间夹着张超市小票,背面用钢笔画了丛蔫头耷脑的薄荷。
她抱着工具箱站在四楼门前时,林南星正在阳台给罗勒剪枝。"来修空调?"她晃了晃沾着泥土的喷壶,“作为交换,要不要尝尝新做的蜂蜜渍柠檬?”
苏鲤的拒绝被空调水珠砸碎在锁骨。等她回过神,已经坐在藤编吊椅上数对方料理台摆着的七个汽水瓶——每个都插着不同品种的野花。
“你家电费单……”林南星端着冰镇乌梅汁突然靠近,腕间的雀头痣在杯壁凝出的水汽中若隐若现。苏鲤呛咳的瞬间,窗外飘来被雨打湿的蓝雪花瓣,正落在她速写本未完成的侧影上。
台风预警发布那夜,苏鲤被持续的门铃声惊醒。林南星赤脚抱着枕头站在走廊,发梢滴落的水珠在睡裙领口洇出深色痕迹。"蓝雪花……“她嗓音带着罕见的颤抖,"能收留它们过夜吗?"
搬运第七盆植物时,苏鲤发现对方手背有道新鲜血痕。"扶梯被风吹倒了。"林南星满不在乎地甩甩手,却放任苏鲤用创可贴裹住她的食指。暖黄落地灯下,那道伤痕像落在雪地的红梅。
惊雷炸响的瞬间,林南星冰凉的手指贴上她手背。"其实我撒了谎。"她翻开那本《植物图鉴》,夹在薄荷页的纸片写着:“5月20日,光斑在21:03分开始移动,持续117分钟——观测者林南星。”
苏鲤夺过书时撞翻水杯,玻璃碎裂声惊醒了窝在纸箱里的三花猫。林南星却握住她颤抖的手腕,将创可贴边缘抚平:“那天下雨时,你画了薄荷味的雨。”她指尖掠过速写本边角的皱痕,“而我记下了光斑的轨迹。”
梅雨季在某个清晨悄然退场。苏鲤被阳光晃醒时,发现昨夜林南星带来的蓝雪花盆下压着张便签纸。圆润字迹晕着水痕:“花店老板说暴风雨后的蓝雪花需要双倍日照——能暂时寄存在五楼吗?”
她对着纸条发怔的十分钟里,三花猫“信号”已经打翻了两回喷壶。等抱着花盆挪到阳台,才发现晾衣杆上挂着不属于自己的真丝睡裙。晨风掠过时,薄荷绿的衣摆扫过她发顶,带着烘干机残留的薰衣草香。
“那个……要帮忙吗?”楼下传来带笑的声音。林南星正踩着木梯给绿萝修剪气根,园艺剪在阳光下划出银弧。苏鲤这才发现四楼阳台新装了折叠花架。
“不用。"她将花盆往阴影处挪了半寸,却碰倒了堆在角落的速写本。纸页翻飞间,某张画着银叶耳钉的草图恰好飘落在林南星脚边。
社区停电通知来得猝不及防。苏鲤蹲在冰箱前抢救冰淇淋时,门铃响起第三遍。林南星抱着保鲜盒倚在防火栓旁,发梢别着朵将谢的蓝雪花。"要不要组队去超市抢购?"她晃了晃车钥匙,“我的小电驴能载三箱冰袋。”
苏鲤的拒绝被融化的巧克力脆皮滴落声打断。等回过神,已经坐在电动车后座数对方后颈的碎发。林南星转弯时飘来的发丝挠得她鼻尖发痒,混合着防晒霜与罗勒叶的气息。
冷柜区抢购大战持续了十七分钟。苏鲤抱着最后一袋速冻饺子转身时,正撞见林南星踮脚去够顶层货架。"要蓝莓还是树莓果酱?"她回头的瞬间购物车撞上苏鲤的脚跟。两人手忙脚乱去扶即将倒塌的果酱塔时,林南星的银链缠住了苏鲤的卡通手表。
“像不像共生根系?”她笑着解开纠缠的链条,指尖无意擦过苏鲤发烫的腕骨。货架顶端的射灯突然亮起,苏鲤这才发现对方T恤背后印着“请给我浇水”的字样。
停电夜比预期来得燥热。苏鲤第三次按错数位板快捷键时,走廊传来轻叩铁门的声响。林南星举着露营灯站在过道间,暖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飞蛾。"要不要来玩影子接龙?"
未等回应,她已推开门递来冰镇杨梅汁。苏鲤被玻璃杯外凝结的水珠激得缩手,林南星顺势握住她手腕:“当心摔了。”露营灯晃动的光影里,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墙面开出昙花。
凌晨两点零七分,苏鲤发现速写本多了页涂鸦:歪扭的电动车,倾倒的果酱塔,还有两只缠着链条的手腕。林南星蜷在吊篮秋千上熟睡,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状的影。夜风掀起她压在脸下的《植物图鉴》,露出夹在末页的超市小票——背面用荧光笔描着个抱膝坐在冰箱前的背影。
花市开张那日,苏鲤被持续的门铃声逼到玄关。林南星戴着宽檐草帽探头:“老板说满三盆送驱虫剂。”她晃了晃沾着泥点的宣传单,“假装是我助理能打八折。”
苏鲤的抗议终结于对方突然贴近的瞬间。林南星将草帽扣在她头上,指尖掠过她耳后翘起的碎发:“这样就像园艺师了。”帽檐过大的阴影里,苏鲤错过了对方泛红的耳尖。
摊主是个爱织毛线的老太太,硬说她们是姐妹要送情侣款多肉。"这是霓虹灯玉露,要成对养才开花。"林南星接过陶盆时轻笑,“就像某些口是心非的家伙。”
回程公交车上,苏鲤发现林南星在便签本涂画。潦草线条逐渐成形——戴草帽的少女蹲在花丛中,脚边蜷着只三花猫。她别过头假装看窗外掠过的梧桐,却听见纸张撕裂的轻响。被塞进掌心的半页画上,自己的侧脸正埋进蓝雪花丛。
物业张贴灭虫通知时,苏鲤正与打印机第无数次交锋。林南星抱着文件袋突然造访:“要不要合作?”她抽出张社区市集邀请函,“获奖能免三个月物业费。”
苏鲤的速写本被风吹开至某页:林南星仰头接雨的侧影,锁骨盛着晃动的光斑。对方突然指着画纸:“用这个当主视觉怎么样?”她耳坠的银叶擦过苏鲤手背,“我负责文案,你负责插画。”
市集当日,她们的摊位挤满好奇的邻居。苏鲤缩在后面数地砖裂缝,听着林南星向老太太们解说:“这是根据排水管光斑轨迹设计的图案……”突然有孩童撞翻颜料盒,紫色汁液泼上她雪白的帆布鞋。
林南星蹲下身擦拭的姿势,与速写本里某个雨夜的画面重叠。苏鲤无意识伸手去撩对方散落的发丝,指尖悬停半空又触电般收回。暮色渐沉时,她们并排收拾展架,发现宣传册里夹着张匿名纸条:画里的女孩在看谁?
第一片梧桐叶飘落那日,苏鲤在信箱发现个扎蓝雪花的包裹。林南星的字条蜷在盒角:“洗衣房捡到的,闻着像你的速写本。”展开卷边的卫衣,胸口处歪扭的猫爪印早被洗褪成浅灰。
她抱着衣服下楼时,402的门虚掩着。林南星正给三花猫修剪指甲,发绳上的铃铛滚落脚边。"要喝新烤的柚子茶吗?"她仰头时脖颈拉出优美弧线,“顺便帮我看个设计稿?”
苏鲤的否定词卡在喉间。她看着对方点开命名为轨迹”的文件夹——上百张照片里,晾衣绳交错的光影、共享的早餐桌、甚至她随手扔在消防栓旁的速写本,都被赋予诗意的注解。
夕阳透过纱窗在地板织出金网,三花猫在她们交叠的衣摆间打盹。林南星将温热的茶杯推进她掌心时,指尖残留着蓝雪花的凉意:“下周末……要不要去植物园?”
窗外飘来初秋的细雨,打湿了晾在五楼的薄荷绿睡裙。苏鲤数着茶杯里沉浮的果粒,听见自己沙哑的回应混在雨声里:“...要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