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星敲门的时候，苏鲤正蹲在衣柜前和卡死的抽屉较劲。老式滑轨发出生涩的摩擦声，螺丝刀柄硌得掌心发红。三花猫“信号”蹲在衣柜顶上，尾巴扫落一撮积灰，正巧落在她后颈。
“苏工？"
这称呼像枚卡壳的螺丝钉，惊得苏鲤手腕一抖。螺丝刀尖戳进抽屉夹层，在复合板上划出道白痕。她从门缝里瞥见双沾着泥点的帆布鞋，鞋带系成歪扭的蝴蝶结，鞋头还粘着片蔫巴的蓝雪花瓣。
“工具箱落门口了。”林南星用脚尖把灰扑扑的铝合金箱子往门里推了推。钥匙串在她工装裤口袋晃荡，蓝雪花挂钩勾着半袋没拆封的水管密封胶，“402空调外机漏水，想着跟你借个六角扳手。”
苏鲤用脚跟把工具箱勾进玄关，帆布鞋在地砖上蹭出短促的刮擦声。林南星顺势挤进来半边身子，薄荷味混着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昨晚上见你修纱窗，那套组合工具挺趁手的。”
衣柜抽屉突然弹开，三花猫惊得窜上吊灯。苏鲤踉跄着扶住柜门，看见林南星正弯腰端详墙角的防潮箱——箱盖上摞着三本《家电维修入门》，书脊被空调水泡得发胀。
“这种老式外机得拆顶盖。”林南星摸出手机划拉照片，屏幕裂痕横贯模糊的故障代码，“排水管堵塞。”她突然把镜头放大，照片角落露出半盆蔫头耷脑的蓝雪花，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工具箱第三层的塑料分格已经发黄变脆。苏鲤跪在地板上翻找，膝盖压着本卷边的电路图。林南星盘腿坐在旁边扶住晃动的零件盒，腕间的银链扫过满地螺丝钉。
“你上次修打印机用的那种绝缘胶带...”
话没说完，苏鲤突然曲起右腿，鞋子顶住最底层的抽屉。柜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整排工具柜向墙里缩进三指宽，露出卡在夹缝里的绿色六角扳手。
林南星噗嗤笑出声："这机关比宜家家具还灵。"她捡起扳手对着光检查齿纹，指甲缝里的蓝紫色汁液在金属表面留下淡淡痕迹，"上周给302换灯泡，那梯子晃得跟海盗船似的。"
阳台纱窗突然被风拍响，晾衣杆上的薄荷绿睡裙扫过林南星侧脸。她拎起安全绳的动作太过自然，仿佛这堆尼龙带本该长在自家玄关："我帮你扶着？"
苏鲤扯了扯卫衣兜帽，发现对方已经用活结把绳子拴在护栏上。三花猫蹲在洗衣机顶舔爪子，猫毛粘在林南星沾着机油的裤脚。
空调外机的锈壳咬死了最后一颗螺丝。苏鲤踮脚去够卡在缝隙里的螺丝刀，安全绳突然绷紧两寸。林南星半个身子探出护栏，工装裤腰带勾着晾衣架："往左偏半公分，你手腕别翻太狠。"
汗珠顺着鼻梁滚落，在外壳铁皮上蒸出盐渍。苏鲤忽然瞥见固定架缠着圈枯藤，蓝雪花的根系间卡着枚生锈垫片。"这玩意起码卡了两年。"她扯断藤蔓时，楼下听见传来闷笑。
“我搬来那天就发现了。”林南星把冰镇汽水贴上她后颈，“物业说找不到原厂配件。”易拉罐表面的冷凝水滑进苏鲤衣领，她这才注意到对方用扎头发的皮筋绑了个工具兜——五枚不同型号的螺丝钉在橡皮筋里排成北斗七星。
黄昏的风掀起维修手册，泛黄纸页上的手写批注忽闪忽闪。林南星蹲在外机旁记录型号，扳手敲击排水管的节奏像摩电斯码：“你说这声音像不像卡纸的打印机？”
没等回应，她又从裤兜掏出袋蓝雪花种子。透明包装袋上贴着便利店便签，圆珠笔画了个歪扭的扳手：“劳务费。”种子随话音落进苏鲤沾着铁锈的掌心，三颗，不多不少。
林南星嚼着薄荷糖往螺丝刀上缠胶带时，密封条突然弹开半截。她伸手去捞甩飞的金属垫片，后背撞得工具箱哗啦作响。三花猫从冰箱顶跃下，尾巴扫翻易拉罐的响动让苏鲤指间的扳手顿了顿。
“你这脚凳比零件盒称手。”林南星晃了晃扔在一旁的帆布，鞋裤管沾着排水管里抠出来的青苔，“这台外机的出厂年份该比我养的龟背竹还老。”
苏鲤没搭腔，右肩抵着防火栓支架用力一顶。生锈的隔栅应声裂开条缝，积了经年的灰簌簌落在林南星额前，混着她鼻尖冒的汗珠凝成道泥印子。
“按住那根走线管。”苏鲤腾出手指拨开黏在睫毛上的猫毛，工具箱第三层装着去年修面包机剩下的陶瓷垫圈。林南星突然抓住她手腕往右带了两寸，“卡隼对不上齿槽会打滑”，说话时的热气让苏鲤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晚霞透过楼宇间隙扑在锈铁皮上时，最后一块挡板终于卸下。缠作乱麻的排水管里掉出几粒蓝雪花种子，被林南星捡起来在工装裤蹭了蹭，她捻开缩成一团的塑料袋，里面躺着缠了头发丝的轴承滚珠，“水碱结的垢比树瘤还硬。”
三花猫踩着工具箱伸懒腰，撞翻了装着除锈剂的矿泉水瓶。苏鲤抢救电路图的手肘正撞上防护网，栏杆震得晾在邻户的床单荡起波浪。林南星抓着活结缠住晃荡的绳梯，发绳上的蓝雪花黏在苏鲤汗湿的后背浑然不觉。
“这破锁又犯病？”楼下传来装修队的电钻声，林南星凑近看她用钢尺刮着管道内壁，“这淤塞量能种半亩土豆。”突然抽出靴筒里的美工刀斜削下去，截面露出发黑的植物纤维，“蓝雪花根须能钻透混凝土你信不信？”
“嗯嗯。我信。”苏鲤随意瞟了一眼，一边敷衍林南星，一边做着手上的活。
苏鲤把替换软管拗成圆环的工夫，安全绳吊着的滑轮组开始往下坠。林南星转身去抓工具箱，膝盖撞散了零件盒。满地滚动的螺丝钉突然被斜照的夕阳光束切成棋盘格，三花猫的瞳孔在电路板堆里缩成竖线。
“别捡了。”林南星捞起漏水报警器残骸当镇纸，“去年台风天603的雨棚爆了，飞进我阳台的螺丝钉够修十台洗衣机。”
换上去的水位传感器总在间歇性报错。苏鲤第四次拆开注水阀时，蝉鸣混着跳广场舞的录音从楼下漫上来。林南星咬着冰棍棒调整万用表量程，突然用扳手背面轻敲她小臂：“你听。”
卡在电磁阀里的种子随震动落入掌心。林南星摊开的掌纹沾着冷冻液，三颗蓝莹莹的结晶凝在生命线分岔处：“上回物业送的清洁剂，说是能分解有机物的黑科技——我看不如你拿刻刀雕得快。”
月光爬上晾衣架时，测试模式的蜂鸣终于转成长音。林南星蜷在堆满说明书纸箱的角落打盹，工装裤松紧带粘着苏鲤工具箱掉落的磁铁片。三花猫啃着她垂落的鞋带，尾尖扫过显示屏上跳动的字符。
夜风捎来丝缕蓝雪花的冷香。苏鲤伸手去够摇晃的台灯，挂钩上那袋没拆封的密封胶正巧掉落。林南星在窸窣声里迷糊睁眼，抓着捆扎带往自己手腕上套：“早上七点有卖...”话没说完又栽进零件盒堆成的小山。
墙角防潮箱的湿度计闪过红光。苏鲤在背后垫了本《制冷设备拆解图鉴》，听见空调外机重新涌动的气流声里混着极轻的鼾响。夜航飞机掠过窗棂的灯影扫过林南星蓬乱的鬓角，别在那儿的蓝花瓣终于坠落进扳手套装缝隙。
光蹭过楼角铁皮雨棚时，空调外机的蜂鸣提示音恰好卡在第六声。苏鲤握着锈迹斑斑的冷凝管发呆，指尖黏着昨夜林南星硬塞给她的毛毡扳手套。手机在工具箱夹层里震第三次她才回过神，三花猫正把工装裤松紧带拨弄成弹弓形状。
「早市第五摊，筐子里埋着你掉的六角套筒」
林南星的头像在通知栏忽闪，蓝雪花图标的边角断断续续加载出像素缝。半截维修单当书签的台历被猫尾扫落，正好翻到用红笔圈着花卉市场标记的周六。昨夜收拾工具时掉落的轴承滚珠从百科全书画册里滑出来，在瓷砖上划出一道泛银光的弧。
苏鲤挪开压着乳胶手套的《压缩机故障案例集》，蚂蚁正拖着蓝雪花种子的残骸往墙缝里搬。安全绳的死结里卡着张被机油浸透的便利贴，圆珠笔划痕依稀能辨出「周六九点半」的字样。三花猫扑咬她摇晃的拖鞋带时，泡沫清洁剂罐子滚到插线板旁发出一声闷响。
洗衣机顶的薄荷绿睡裙飘进咖啡渍里那一刻，手机屏又亮起来：
「订正：第七摊更靠喷泉池那里的大爷认得你的帆布包」
消息气泡下附了张模糊的路牌照片，花架侧边缠着截似曾相识的尼龙绳。苏鲤俯身撩起窗帘，正好看见楼下穿工装裤的身影跨上电动车。车斗里青苔斑驳的工具箱顶上，她的速写本页角在风里扑棱成受伤的鸽子羽翼。
“上回修的咖啡机又漏电...”物业人员拍门声混着豆浆机轰鸣传来时，林南星第七次修改的定位撞进消息框。穿堂风吹散昨夜维修手册上的蓝雪花标本，干透的浅紫色碎屑落在她从地板缝里抠出的生锈垫片上。
苏鲤套上沾着铁粉的防滑手套，三花猫突然叼着半截皮筋蹿上窗台。手机屏亮起第八条消息：
「喷泉池雕像右手的扳手需要调扭矩」
配图里深褐藤编筐边角露出星点铜绿，她立刻认出那是三年前在老吴旧货铺淘的散热器罩。晾在防盗网边的卫衣兜帽突然被风掀起，露出角落绣着蓝雪花的布标——针脚歪斜得和林南星钥匙串上的DIY挂钩如出一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