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冰柜的冷气扑在脸上时,苏鲤正数着金枪鱼罐头的保质期。三花猫的粮快见底了,她踮脚去够最里层的海洋鱼口味,卫衣兜帽扫落货架顶端的促销标签。身后突然传来玻璃铃铛的轻响,林南星抱着一捆鲜切洋桔梗挤过来,花茎上的水珠滚进她帆布鞋的网眼。
“这款猫粮盐分超标。”林南星用沾着花粉的指尖敲了敲包装袋,“隔壁货架有无盐配方。”她马尾辫的发绳上缠着绿铁丝,像是刚从花艺课上溜出来的。苏鲤别过头,看见对方工装裤口袋插着把迷你花艺剪,刃口还粘着星点蓝雪花碎瓣。
收银台排队的间隙,林南星把洋桔梗搁在传送带上。扫码枪扫过条形码时突然卡顿,她顺手抽出一枝花茎里的细铁丝:“借我用下。”铁丝捅进机器缝隙的姿势娴熟得像在插花,警报器响到第三声,显示屏跳出个笑脸符号。
“你…”苏鲤捏着找零的硬币顿了顿,“现在是开花店的?”
林南星正把花茎重新缠上麻绳,闻言抬头露出虎牙:“给婚庆公司做花艺设计。”她从裤兜掏出张皱巴巴的名片,烫金字体印着“星野花艺”,边角沾着干涸的叶绿素,“上个月布置的甜品台,蓝雪花和满天星的比例调了好几次。”
楼道的感应灯罩里积了层薄灰。苏鲤抱着快递箱摸黑上楼时,四楼飘来清冽的草木香。林南星蹲在门口修剪枝叶,花艺剪开合间,碎叶在瓷砖上铺成扇形。
“要试试香薰?”她举起喷壶对着空气轻按,细密水雾裹着佛手柑的气息漫过来,“客户订的婚礼签到台布置。”苏鲤瞥见玄关堆着藤编花篮,蓝雪花与银叶菊缠绕成星云状。
林南星突然用剪刀尖挑起片蔫巴的玫瑰:“这批次云南空运的花材,脱水率超过20%。”她将残花插进苏鲤的快递箱缝隙,“当个书签?”干枯花瓣落在"HP打印机专修”的旧标签上,像给生锈的字母戴了顶礼帽。
梅雨季的湿气让防盗门锁舌生锈。苏鲤蹲在玄关喷润滑剂时,门缝突然塞进支淡紫色桔梗。林南星的便利贴画着卡通锁芯:“试试花茎汁液的天然润滑性”。茎秆切口渗出粘稠液体,带着铃兰的甜香。
工具置换在消防通道悄然进行。苏鲤留下的热熔胶棒出现在四楼信箱,裹着晒干的蓝雪花;林南星提供的花标本搁在五楼门槛,玻璃罩表面凝着细密水珠,像被封印的晨露。
社区公告栏新贴的停水通知旁,不知谁用彩铅描了丛蓝雪花。苏鲤撕下通知时,发现背面拓着植物园门票的防伪纹路,日期栏被花瓣标本遮得若隐若现。
周末的驿站堆满快递。苏鲤弯腰找件时,后颈突然贴上冰凉叶片。林南星举着尤加利枝条当镜子照:“你头发沾了蜘蛛丝。”叶脉纹路在反光里交织成网,映出两人在包裹山两侧的倒影。
“这是数位笔的替换芯?”林南星戳了戳苏鲤怀里的快递盒。她自己的包裹缠着麻绳,露出半截玻璃花瓶的曲线。扫码器突然发出警报,两人同时伸手去扶倾斜的货架,掌纹在纸箱封口胶带间短暂重叠。
“客户订的苔藓微景观。”林南星拆开包裹时,湿润的泥土气息漫出来。她将迷你蓝雪花苗栽进玻璃罩,指尖残留着青苔的绒絮,“下周要去植物园选材,要不要…”
楼道感应灯应声熄灭,后半句隐入黑暗。苏鲤摸黑抓起快递,听见包装袋里永生花标本发出细碎声响,像风掠过干燥花田。
周日下午的垃圾站飘着咖啡渣的苦香。苏鲤分类可回收物时,发现林南星正往湿垃圾桶丢蓝雪花残枝。花茎切口整齐得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遗憾,每段长度精确控制在三指宽。
“婚礼撤展的边角料。”她晃了晃缠着绿丝带的剪刀,“原本要做成腕花,可惜湿度超标导致褪色。”工装裤后袋插着卷皮尺,刻度处用彩笔标着“蓝雪花最佳瓶插高度”。
社区广播突然插播植物园专题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在楼宇间折射出回响。苏鲤转身时,发现对方工具箱里探出半截植物园导览图——蓝雪花观赏区的标记旁,画着个歪扭的猫爪印。
五楼窗台的野薄荷无风自动,速写本摊开在最新页。未完成的线稿里,握花艺剪的手指旁,悄悄生长出一丛用铅笔屑堆成的蓝雪花。
楼道感应灯昏黄的光晕里,苏鲤蹲在台阶上给三花猫挠下巴。猫崽子发出呼噜声,尾巴卷着她手腕上的橡皮筋,鼻尖还沾着速写本蹭到的铅笔灰。夜风从楼缝钻进来,掀开她卫衣兜帽的系带。
“信号——”她捏着猫后颈轻声唤,指尖触到个硬块。上周新戴的项圈卡扣有些紧,金属牌上刻的字母在暗处泛着冷光。猫突然扭头咬她袖口,苏鲤失去平衡向后仰,后背撞上某人的膝盖。
“当心摔着。”林南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佛手柑的尾调。她拎着花艺工具箱侧身让过,玻璃瓶里的蓝雪花水培苗撞出清脆声响,“又给这崽子当人肉爬架呢?”
苏鲤把猫往怀里搂紧些:“它老蹭门。”
“可不嘛,"林南星蹲下来,工具箱里探出半截麻绳,“昨天把我刚修好的藤编吊篮当猫抓板。”她手腕一翻,绳头系着的铃铛草编球晃到猫眼前,“试试这个?”
三花猫伸爪去够,苏鲤的卫衣抽绳被带得乱晃。林南星突然笑出声:“你俩这缠线技术,够我编十个新娘捧花了。”她说着从裤兜掏出把碎布条,红绿丝线在指间翻飞
“信号”扑腾着去抓飞舞的流苏,苏鲤的橡皮筋终于绷断。发丝散下来的瞬间,林南星突然伸手:“别动,沾了猫毛。”她指尖拈着片蓝雪花瓣,不知什么时候从哪儿粘来的。
“植物园新培育的品种。”她对着灯光转动花瓣,脉络里泛着银粉,“比普通蓝雪耐阴,适合当捧花配材。”猫突然窜上她肩头,花艺剪从工具箱滑落,在台阶上敲出叮当响。
苏鲤弯腰去捡,发现刃口刻着微型猫爪印:“这是…”
“上回被这小祖宗咬的。”林南星把猫拎回自己膝盖,“客户非要往捧花里加猫薄荷,结果婚礼现场窜进三只流浪猫。”她指尖绕着猫尾巴打转,“司仪的演讲稿都被抓成流苏款。”
苏鲤无意识摩挲着速写本边缘。本子摊开的那页还画着前些日子的空调外机,铁皮缝隙里不知何时添了几笔蓝雪花藤。
楼道窗外的月亮爬上防盗网。林南星摸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抖出些烘干的猫薄荷:“婚庆公司送的试用装。”猫崽子立刻在她工装裤上踩奶,爪钩勾出几道棉线。
“下周要去植物园选秋季花材。”她突然说,指尖绕着猫薄荷茎秆打转,“有个暖房专育蓝雪花变种。”碎叶从指缝漏下来,在台阶上拼出星点图案,“听说有株十年前移植的老桩,开花像瀑布…”
苏鲤的铅笔在速写本上游移。楼道声控灯突然熄灭,黑暗里只剩猫眼泛着幽光。林南星摸出手机照明,锁屏壁纸是张模糊的蓝雪花田,水雾弥漫的清晨,露珠缀满花瓣。
“上回说的湿度计,”光柱晃过苏鲤的速写本,“其实是想问…”工具箱突然被猫撞翻,玻璃瓶滚到苏鲤脚边。水培蓝雪花的根须在手机光里舒展,缠着片未融化的营养剂,晶粒折射出细碎星芒。
“要帮忙吗?”苏鲤扶正瓶子时问。
林南星正把撒落的干花装回布袋:“后天早上去的话,能赶上喷雾系统开启。”她捡起片压扁的波斯菊,“水雾里的蓝雪花,画起来应该…”尾句隐入猫崽子撕扯布袋的响动。
苏鲤的铅笔尖停在纸面。前些日子画废的蓝雪花速写从本子里滑出来,林南星用鞋尖勾住:"这张送我?当新捧花的灵感图。"没等回答,她已把纸片塞进工具箱夹层,“用永生花还原度能到七成。”
感应灯再次亮起时,猫正扒拉着苏鲤的帆布鞋带。林南星起身拍拍沾在工装裤上的猫毛:“周六早上七点,喷雾只开半小时。”她倒退着下楼梯,钥匙串上的蓝雪花挂件撞出轻响,“过时不候啊苏工。”
“嗯。”
夜风卷着楼下的白玉兰香飘进来。苏鲤抱着猫站在台阶上,速写本最新页的空白处落了几点蓝。铅笔屑堆在角落,不知觉间竟叠出蓝雪花的轮廓。猫崽子突然挣开她怀抱,爪尖勾走那片压扁的波斯菊。
五楼防盗门关上的瞬间,手机在裤兜震动。林南星的消息弹出来,是张植物园喷雾时刻表。蓝雪花图标旁画着只简笔猫,胡须末端缀着星点荧光。
楼道声控灯再次熄灭时,三花猫正扒拉着苏鲤的帆布鞋带。林南星盘腿坐在台阶上,工具箱里探出的麻绳绕成毛线团状,猫崽子扑上去又抓又咬,活像在跳现代舞。
“这崽子刚捡回来的时候,”林南星突然开口,指尖绕着麻绳打转,“躲床底三天没出来。”她手腕一抖,绳头系着的铃铛草编球滚到苏鲤脚边,“喂罐头都得拿长柄勺递进去。”
苏鲤的铅笔尖在速写本上顿了顿。"信号"正抱着她的鞋带磨牙,颈圈金属牌在暗处反着冷光。
“跟某些人似的。”林南星用鞋尖碰了碰苏鲤的鞋帮,“平日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她突然摸出个猫薄荷香包,在掌心揉出窸窣响动,“四楼住的那王奶奶上周还问呢,502那人是不是退租了。”
猫崽子蹿过来抢香包,带翻了苏鲤的速写本。画着蓝雪花的纸页飘到林南星膝头,她顺势用红笔在花瓣边缘描了圈:“上周婚庆公司的新娘,捧花里藏了二十个定位器——怕新郎跑路。”
夜风卷着楼下的桂花香涌进来。苏鲤把散落的画纸拢成一摞,发现最底下压着张社区活动通知。去年中秋联欢会的传单背面,用铅笔写着串未接来电号码。
“302李叔的孙子,"林南星突然说,“上周来送枇杷膏,在门口转悠了十五分钟。”她掰着手指头数,“四楼张姨的腌萝卜,五楼陈伯的降压茶…”工具箱里突然掉出袋真空包装的小鱼干,“喏,这是你家崽子收的贡品。”
三花猫立刻竖起耳朵。苏鲤捏着小鱼干的指尖顿了顿,包装袋上印着“虹越家宠物专供”,生产日期旁画着歪扭的蓝雪花。
“就像这栋楼的流浪猫,"林南星突然用花艺剪挑起猫下巴,“只在饭点出现,吃完就跑。”剪尖寒光晃过苏鲤的速写本,在蓝雪花素描上投下斜斜的影,“其实邻居们早摸清它们的活动轨迹了。”
感应灯突然大亮,照见楼梯转角积灰的灭火器箱。苏鲤的橡皮擦滚进去,林南星摸出根不知哪来的枝条往深处够。“上个月帮物业修监控,”枝条突然勾出团缠着蜘蛛网的毛线,“发现顶楼东南角的摄像头,每周二凌晨会拍到穿兜帽衫的…”
猫崽子猛地扑向晃动的枝条。苏鲤伸手去捞,卫衣抽绳缠上林南星的麻绳编到一半的捕梦网。“看吧,”林南星笑得肩膀直抖,“应激反应简直一模一样。”
她突然从工具箱夹层抽出本旧相册。泛黄的照片里,幼年版的三花猫蜷在纸箱,背景是五楼防火门。"那时候你刚搬来,”指尖点着照片边缘的搬家车,“这崽子蹭了半个月的猫粮,看见人就炸毛。”
月光爬上第七级台阶时,林南星开始收拾撒落的干花。“植物园那株老桩蓝雪,”她突然说,“根部缠着截排水管。”碎花瓣在掌心拼成螺旋状,“说是二十年前旧社区改造时移栽的。”
苏鲤的铅笔停在纸面。速写本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丛蓝雪花,藤蔓沿着装订线攀爬。
“周六早上七点的喷雾,"工具箱扣上时发出咔嗒轻响,“水汽漫起来的时候…”林南星摸出手机划拉照片,锁屏壁纸是雾中蓝雪花田,隐约可见生锈的金属管从花根处探出,“特别像你速写本里那些机械共生体。”
猫崽子突然咬住苏鲤的裤脚往楼下拽。感应灯次第亮起,照见楼道尽头停着辆装满花材的三轮车。林南星倒退着往下走,钥匙串上的蓝雪花挂件晃成虚影:“要捎你一程?”
夜风掀起速写本最新页。苏鲤盯着画中缠绕排水管的蓝雪花藤,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橡皮擦上的猫牙印。三轮车引擎发动声传来时,她对着虚空轻轻回了声:
“嗯。”
五楼窗台的野薄荷沾满夜露。速写本摊在茶几上,最新页的蓝雪花藤蔓间多了辆歪扭的三轮车轮廓。三花猫蜷在工具箱上打盹,爪下压着张植物园门票——日期栏的油墨被蹭花少许,依稀可见本周六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