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的引擎声碾碎巷口的寂静。苏鲤攥着速写本缩在副驾驶座，帆布鞋尖抵着装满花材的塑料筐。林南星单手把着方向盘，工装裤膝盖处沾着露水，钥匙串上的蓝雪花挂件随颠簸跳成虚影。
"暖房七点喷雾，"她突然伸手调低收音机音量，"赶得上第一轮水雾。"改装过的车载音响正播放《菊次郎的夏天》，变调的口哨声惊飞电线上的麻雀。苏鲤瞥见后视镜挂着的捕梦网，蓝雪花干花与打印机零件缠绕成共生体。
植物园铁艺大门锈迹斑斑，检票员打着哈欠撕票根。林南星突然拽住苏鲤袖口："走员工通道。"她掀起警戒线钻进去的动作像只回巢的雨燕，"上周布置婚礼展台偷摸踩的点。
"
晨露在蓝雪花叶尖凝成水晶珠串。苏鲤蹲在暖房玻璃墙外，呵气在表面晕开白斑。林南星用花艺剪撬开通风窗缝隙："喷雾系统启动前十分钟，气流最稳定。"她递来沾着泥点的工装外套，"套上，制冷口风大。"
暖房内湿度计指针剧烈颤抖。苏鲤的速写本页角迅速卷起，铅笔线在水汽中洇成朦胧的灰。林南星突然在她耳后别了朵蓝雪花："导电系数测试。"花瓣触到皮肤泛起凉意，"据说能增强湿度感知力。"
喷雾系统嗡鸣启动的刹那，成千上万朵蓝雪花在晨光中舒展。林南星拽着苏鲤躲到生锈的金属管后方，水雾如银河倾泻而下。苏鲤的卫衣瞬间透湿，布料紧贴后背的触感让她想起台风夜收留蓝雪花的场景。
"看那株老桩！"林南星突然贴近她耳畔。虬结的根系缠绕着截排水管，锈色与蓝紫花瓣形成奇异对比。苏鲤的铅笔尖戳破纸面，速写本上浮现出与梦中相似的机械共生体。
"二十年前旧社区的遗物。"林南星用花艺剪敲了敲金属管，回声惊起休眠的粉蝶，"移植时死活不肯断根，非得连这段水管一起挖过来。"她突然掏出个玻璃瓶，接住管口渗出的冷凝水，"尝尝？混着铁锈味的晨露。"
苏鲤别过头，发现自己的倒影在玻璃瓶表面扭曲变形。三花猫突然从花丛窜出，颈圈上别着枚眼熟的金属牌。林南星笑着撒了把猫薄荷："昨天被小鱼干收买了。"
喷雾渐歇时，晨光穿透水幕投下彩虹。苏鲤的速写本躺在潮湿的苔藓上，未完成的蓝雪花与排水管之间，悄然生长出林南星模糊的侧影。
晨雾被蒸腾的水汽揉碎，暖房玻璃顶棚淌下蜿蜒的溪流。苏鲤缩在老桩蓝雪花的根系旁，速写本边缘已被水雾泡得发软。林南星突然用沾着露水的指尖戳她耳后："发梢结霜了。"
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苏鲤触电般弹开半步，后腰撞上生锈的排水管。林南星笑得花枝乱颤，腕间的银链勾住她卫衣抽绳："像不像那天晚上的空调外机？"
老桩蓝雪的藤蔓突然簌簌作响，惊起栖息其间的**蝶。林南星伸手接住片飘落的花瓣，顺势按在苏鲤速写本空白处："新娘捧花的参考配色。"花瓣边缘的银粉蹭在纸面，与铅笔线交融成机械齿轮的纹路。
"蓝雪与尤加利叶的黄金比例是3:7。"林南星用花艺剪裁开雾气，领口别着的温湿度计泛着冷光。苏鲤跟着她穿过藤蔓编织的拱门，帆布鞋陷进青苔覆盖的碎石路，"上周婚礼现场，新郎把捧花拆了当书签..."
话音被突然倾泻的二次喷雾截断。苏鲤慌忙护住速写本，却撞进林南星张开的工装外套里。薄荷混着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的布料下传来闷笑："应激反应满分。"
发顶突然覆上温热的触感。林南星揉乱她滴水的刘海："很无聊？"指尖残留着蓝雪花的凉意，"从进园到现在就画了三根排水管。"
苏鲤别开头，后颈粘着片未成熟的孢子："啊…倒也不是。"铅笔在掌心转出残影，速写本上的老桩根系不知何时缠上了银链图案。三花猫从花丛窜出，颈圈金属牌撞在林南星靴跟上，叮当声惊散雾气。
腐殖土的气息在暖房角落发酵。林南星突然拽着苏鲤蹲下，花艺剪撬开地砖缝隙："看这个。"生锈的铭牌嵌在水泥里，模糊可辨"2002年市政工程"的字样。
苏鲤的铅笔尖顿在"市政"二字上。林南星忽然用枝条挑起她刘海："头发养得比杂草还乱。"枝条划过耳廓的触感让她想起台风夜的门铃声，"要不要试试植物护发素？上周用迷迭香萃取液调的。"
喷雾系统再次轰鸣启动，水幕模糊了玻璃外渐亮的天光。林南星突然摘了工装手套，五指插进苏鲤半干的发间："湿度78%时发丝导电性最佳。"她煞有介事地比划，"能测出植物园的磁场走向。"
苏鲤僵在原地，速写本上的排水管结构图晕染成大团灰雾。三花猫跳上林南星肩头，爪尖勾走她口袋里的温度计，红色液柱卡在26℃的刻度线上。
"这株是当年移植的母体。"林南星突然转移话题，指尖仍缠着苏鲤一缕发丝。虬结的根系间露出半截塑料管，内壁附着经年的水垢，"工人说挖根时涌出的泥浆，把三辆卡车都染成蓝紫色。"
苏鲤无意识摩挲着速写本上的锈迹拓印。林南星忽然将她的铅笔抽走，在排水管剖面图上添了几丛花枝："机械与生命的共生美学..."尾音消融在逐渐稀薄的雾气里。
晨光穿透玻璃穹顶时，暖房响起刺耳的闭馆铃。林南星把烘干的工装外套甩上肩头，钥匙串上的蓝雪花挂件沾满花粉："去标本馆看干燥花？"她倒退着走在前方，靴跟碾碎满地晨露，"有组蓝雪标本，叶脉纹路像电路板。"
苏鲤抱着洇湿的速写本，发梢残留的温度比水雾更灼人。三花猫突然从花丛窜出，叼着片银粉闪烁的花瓣扔在她脚边。林南星的笑声荡过回廊："贡品升级了。"
转角处的玻璃展柜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苏鲤发现自己的卫衣背后不知何时粘着片蓝雪花瓣，位置恰好对应心脏跳动的频率。
标本馆的玻璃展柜蒙着薄灰，干燥花的香气像被抽干了灵魂。林南星用花艺剪尖戳开感应灯开关，暖黄光束突然照亮整面标本墙。
苏鲤的速写本边缘还沾着晨露，铅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满墙蓝雪标本的叶脉在光影中交错，宛如老式电路板上的晶体管阵列。
“这个。”林南星突然拽她蹲下，工装裤膝盖处的破洞露出晒伤的皮肤。最底层的标本盒里躺着株蔫巴的蓝雪，标签写着"2003年移植母体残枝"，根系间缠着截塑料光纤，"当年工人挖断的侧根，在暗处会透红光。"
苏鲤的铅笔尖无意识描摹光纤纹路。林南星忽然摘了她右耳防蓝光眼镜，将光纤断口对准窗外漏进的阳光：“看。”细如发丝的导管突然泛起血色微光，在标本墙投下蛛网状影子。
三花猫从展柜顶跃下，金属牌撞出清脆声响。苏鲤伸手去接坠落的眼镜，指尖擦过林南星虎口的茧——台风夜握过老虎钳的位置，如今结着淡粉色的痂。
腐木气息的咖啡馆藏在标本馆后巷。林南星把拿铁拉花搅成混沌星云，奶泡沾在花艺剪刃口：“当年移植蓝雪的老工人说，根系会记住生长轨迹。”她突然用剪刀尖在桌面刻下波浪线，“就算被截断，新芽也会沿着旧路线爬。”
苏鲤的速写本躺在咖啡渍旁，最新页的蓝雪根系间多了道锯齿状裂痕。窗外突然落雨，水珠在玻璃上拖出长尾，像谁在绘制老式示波器的波形。
“你猜这个位置…”林南星突然倾身，沾着可可粉的指尖点向窗外雨幕，“能看到旧社区的排水管光斑吗？”工装外套袖口滑落，腕间雀头痣在潮湿空气里愈发清晰。
雨势转急时，两人缩在咖啡馆阁楼躲雨。林南星翻出备用工装外套扔过来，袖口残留的迷迭香混着机油味：“上周修烘干机沾的。”苏鲤蜷在布料堆里，发现内袋缝着块褪色补丁——图案是生锈的六角扳手与蓝雪花的共生体。
阁楼天窗漏下的雨丝在木地板上织网。林南星突然用尤加利枝条挑起她刘海，枝条划过额头的触感让苏鲤想起初遇那天的雨伞尖。
苏鲤别开脸，后颈撞上堆叠的画框。老旧相片雪花般飘落——2003年植物园开园典礼上，移植的蓝雪老桩缠着绷带，根系间裸露的排水管闪着湿漉漉的光。
惊雷炸响的刹那，阁楼灯泡骤灭。苏鲤的铅笔在黑暗中坠落，笔尖戳破图纸上某个坐标点。林南星摸出手机照明，锁屏壁纸不知何时换成了暖房喷雾中的速写本——她的侧影藏在蓝雪花藤后，发梢沾着荧光标记的银粉。
雨停时已是暮色四合。林南星踩着积水倒车，改装三轮车的尾灯缠着蓝雪藤蔓。苏鲤抱紧速写本缩在花材筐间，发现座位底下压着块生锈铭牌——"排水管光斑观测点No.17"，背面刻着模糊的日期：2002.9.18。
车灯扫过巷口便利店，玻璃橱窗映出两人交叠的影。林南星突然哼起走调的《雨中曲》，钥匙串上的蓝雪花挂件随节奏晃荡。苏鲤的速写本被尾灯染成暖橘色，未完成的蓝雪根系间，悄然生长出市政图纸的坐标网格。
三轮车碾过水洼的颠簸中，苏鲤攥着铭牌边缘的锈迹，掌心沾满经年的铁腥味。手机在裤兜震动，屏幕亮起新消息提示——是张植物园黄昏时分的蓝雪花特写，水珠缀在花瓣边缘，像凝固的星芒。
五楼窗台的野薄荷沾满夜雨。速写本摊在茶几上，最新页贴着块拓印锈迹的胶带。三花猫蜷在铭牌上打盹，爪下压着半张植物园地图——某个被圈出的坐标点旁，画着枚歪扭的猫爪印，墨迹在潮湿空气里微微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