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教堂。
高耸塔尖雾气弥漫,仿佛与天际对话。外墙斑驳,留下了岁月痕迹,向世人讲述着自己的历史。昏黄阳光透过绚彩玻璃窗,洒落在古朴的长椅上,投影被拉长,在厚重的岩石墙壁间摇曳。
少女裹着布衣,像精灵般在教堂的过道上舞动。她乌发如瀑垂肩,黑眸似星熠熠生辉。
她将石柱边的蜡烛重新点燃,细心擦拭着供奉的圣像。
“很好,莱莎。现在去领圣餐吧。”
“是,亨特修女。”
少女的声音宛如春日细雨,轻柔而清新,带着一丝甜美的灵动。
真是好苗子啊……
在教堂深处的角落里,走出一名其貌不扬的老婆婆,虽然表情严厉,但却难以抑制住语气中的那抹散不开的温柔。
莱莎•摩尔福丝。
她的故事得从几个月前说起了。
亨特修女,作为永恒教堂中的普通一员,自幼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这片城区一步。在接受了主的教诲后,修行多年,一直负责教育儿童、采购物品等事务。
那一天,是秋季常见的大雨天。
亨特照例来到大门口,准备核查接收今日的教堂物资。因为已是傍晚时分,街上十分冷清,连小贩都开始准备收摊,所以适合清点对账。
马车在教堂的穹顶之下,卸出一个个沉重的木箱。这里面大多是蔬菜,也有罕见的调味料与日用品。亨特站在一旁,监督着另外两个强壮的年轻修女干活。
直到……
“喂,这是什么?怎的——神灵在上,箱子里……”
那是亨特第一次见到莱莎。她小小的一只,蜷缩在并不宽敞的木箱里,看起来营养不良,衣不蔽体,只能遮住重要部位,长发散乱在苍白的肌肤上,露出杂乱的血痕,她闭着眼,奄奄一息。
“这个鬼东西!把棍子拿过来,我来把它打死!”一个修女粗鲁地嚷嚷着。就是她开启的这个木箱,很明显她被吓到了,不顾礼节破口大骂起来。
亨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具体教训她的。老修女终究还是有些威严,修女承认自己的鲁莽,撂下木箱气呼呼地离开了。
她心里知道,自己是心太软。这个年头,打死个把流浪孩子不是大事。虽说教育儿童时对那帮小崽子们板着面孔,但她经常给挨揍的孩子上好药,偷偷让关黑屋的出去透气。教堂的戒律严格,她不得不遵守,却留有一丝余地。
说起来,教堂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那时候亨特还小,晨起的时候,看见一帮子修士围在门边,在讨论着什么——原来是有个摇篮被放在了教堂前,里面装着哇哇大哭的弃婴。
那个婴儿,后来死了。
教堂不是什么慈善机构,哪有那么好的条件。
现在……人人都不好过啊。人命太贱,世道太乱。
也不知道这女孩是什么原因。
后来的故事……
“你叫什么?”
“莱莎……莱莎•摩尔福丝。”
再也没有别的信息了。女孩像张白纸,一问三不知,连怎么正常地使用餐具都很费劲,亨特一度怀疑她是个傻子。
最后,莱莎还是被留在了教堂里,成为了一名小信徒。当然,她的教导也是亨特负责。事实证明,她学得很快,亨特怀疑她可能是记忆出问题了。
聪明伶俐,善解人意,乐于干活,还加入了唱诗班,有一副好嗓音,关键是身体也越来越好,亨特觉得没有谁比这孩子更棒了。
“亨特嬷嬷……”
晚餐的时光过去,今天没有安排课程,是孩子们的放松时间,一排排小不点围着亨特,亨特神情放松,给孩子们讲着老掉牙的故事。
她低下头,发现一旁的莱莎正在扯着她的衣角,一时间有些奇怪。她不仅教这些孩子知识,也传授基础的礼仪,这种行为可不是淑女该做出的。
罢了,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吧。亨特对莱莎的溺爱很明显,这一点连教堂里最小的孩子都知道。止住话头,她向莱莎询问着情况。
“嬷嬷……我害怕……”莱莎神色惊慌,指着对面的窗户。
“我刚才在那里看到有个影子滑过去……很黑,很大,好像有只胳膊……”
有几个孩子笑起来。因为他们知道这间房间的窗外是后院,那里天黑早就锁住了,怎么会有黑影出现,还能是闹鬼不成?
亨特也不信。但她尊重莱莎,没有在明面上说出来。安抚了莱莎一会,她又开始讲自己东拼西凑出来的老故事了。
砰。
突然,短促而有力的声音从窗户所在的墙壁传出,房间里一下子鸦雀无声。那不像是风刮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
“我去看看。”亨特站起身。
“莱莎……我害怕……”
“为啥只有你看见了?”
这下,孩子们都看着莱莎。隐隐约约的,莱莎是他们之间的主心骨,哪怕她不是其中年龄最大的。
这个时候,莱莎反而变淡定了。
“那应该是只动物……可能是只狗吧?应该没事的。我眼睛好咯……你们都钻进故事里面去了……那些故事都老掉牙了,我都听腻了。”
……
“后来……嬷嬷从外面回来了。她笑着告诉我……外面是一只流浪狗……她还喂了它几块骨头呢……”
滴答,滴答。
泪水模糊了粗糙的纸面,印染开墨迹。
莱莎停下了笔。她再也止不住,小声地抽噎起来。
她望向窗外。
现在已经下雪了。
可事实上,嬷嬷那天,没有回来。
莱莎拼命阻止自己的念头回到那一天。她好像又看见自己推开房门跑出去,看见了昏迷的亨特嬷嬷胸前沾满血迹,露出骇人的窟窿,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人们围在一起,议论着事情的经过。
“这是怎么了?是亨特修女!她怎么在后院……天啊……”
“是野兽吗?不对啊,这种大小的伤口……”
“怎么外面什么都没有?”
……
那件事,好像被人刻意隐瞒了。一个新的老修女被派来给他们做功课,同样很严厉,却再也没看见有人给挨打的孩子上药,让关禁闭的孩子透透气。
“莱莎,你在干什么?”
“我……”
“你简直是在浪费纸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我明天罚你去擦圣像,听见没有?要仔仔细细地擦……我会好好检查的。”
“是,修女。”
“这才像样……喂,你们看什么看?该睡觉了!”
莱莎落寞地低下头,把已经涂得一团糟的纸团与笔递给修女,规规矩矩地躺到地毯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怀念那些她曾经偷偷走神不想听的故事。
辗转反侧,就这样挨到了半夜。
做了噩梦,莱莎猛地坐起身,险些把身旁的伙伴惊醒。她揉揉眼,习惯性看向窗户。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在薄薄的雪层上遨游,映射出美丽的雪景。
然后。
不是错觉。
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黑影。
就是那个让她自那天开始一直睡不好觉的罪魁祸首。
黑色的……像是一只胳膊在滑动。
恐惧在一瞬间爬上后背,莱莎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