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过后,窗外没有反应。
莱莎却不敢掉以轻心。
冷静下来……莱莎深呼吸,感觉自己好多了——哪怕那可能是错觉。
这个大房间是孩子们睡觉的地方,邻近的房间里应该有修女在值班。她得告诉大人才行……不管那黑影是什么。
想到这里,莱莎又开始犹豫。
黑影真的出现了吗,还是说那只是幻觉?而且我怎么证明这一点?
似乎只要不去后院,它也不会攻击房间内的人……
砰——!砰——!哐哐哐——
来了。
莱莎心头一紧,撞击声在墙外此起彼伏,已经有孩子被惊醒,很快便联想到了前段时间的事,哇哇大哭起来。
“肃静!”
混乱中,从门口传来莱莎熟悉的声音。
是主教……他终于来了。
主教的出现像是一颗定心丸,他披着深紫色丝绸,拿着提灯,暖黄光芒一扫屋内的阴霾。
“马上就会有人来解决它们……现在闭上嘴……跟我一起念诵主的故事……”
孩子们听话地照做了。主教是他们见到过最权威的人,是无所不能的大人物,只有礼拜天才能在布施上见上一面的神的代言人。
莱莎嘴里跟着念,却怎么也赶不走害怕的念头。
是我不够虔诚吗?
直到……
“啊啊啊——噗……”
在孩子们惊恐的目光中,主教身后的门打开了,随后的一幕让胆小的孩子直接晕倒,莱莎瞪大了眼,想要把过程印刻在脑海里:
主教的身体像是一张纸,硕大的窟窿和亨特修女身上的如出一辙,仅仅不过呼吸间便从虎口大小扩散到整个胸腔,鲜血飞溅,手中的提灯掉落,黑暗重新回归房间。
而他倒下之后……
露出了所有人闻所未闻的怪物。
那是一种半透明的生物,身体由稠黑的烟雾构成,仿佛是剥夺黑暗出的实体。
它的形体不断变化,大体呈现出人形轮廊,引人注目的是一只胳膊巨大,末端是尖锐的利爪,还有它的眼——是两颗闪烁着的红色光点,显得邪恶而冰冷。
在提灯熄灭的那一刻,怪物的身影刹那间扩大一圈,巨肢伸进房间,孩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莱莎缩在角落,呆滞地注视着它的屠杀。
不,是它们。
怪物费力地把身体探进房间,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昔日的同伴睁大眼睛,却再也合不上了。
怎么办……怎么办……
心中最后一根弦崩断,莱莎发出自己曾经难以想象的嘶吼,眼中啜满泪水,闭上眼睛接受自己的死亡。
许久之后。
莱莎感到嗓子生疼。她分开干涩肿痛的眼睛,看清眼前的一切后,第一感觉却不是恶心与恐惧,而是莫名奇妙:
它们在干什么?
我怎么还活着?
搜索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贫瘠词汇,她联想到了曾经看见过的壁画,终于知道该怎么描述了:
它们在向……自己,跪拜。
没错,就是跪拜。
像是给神灵上供的人类。
所有人都死了。
无数只怪物整整齐齐地对着莱莎所在的角落,跪在布满血迹的地板上,怪物们高举双手,捧着尸体。
然后,它们发出令莱莎头晕目眩的叫声……莱莎恍惚间似乎猜到了它们的意思……
那是在向自己赎罪。
不是因为杀人,而是一种呼唤。
它们在责怪自己没能赶到莱莎的身边……
怎么可能?!
无数复杂情感交织,年幼的莱莎今晚受到了太多刺激,无力地滑落在墙角,昏了过去。
……
“天啊!你们快看,这里还有一个身体完整的孩子!不,她还活着!”
“让我来。”
“艾略特……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救活她。”
“明白,队长。”
我……是怎么了……
就像是被从里至外被彻底粉碎后又进行重组一般,这具身体的意识开始汇聚。她只感到记忆模糊,难以动作。
眼睛——作为大脑主要的感知器官之一,在其对触觉的理解后开始出现。它努力挤开两片皮肤间昏暗的缝隙,传输给主人纷杂的色彩信号。
我死了吗……
不……
我……
“活了。”简单扼要的女声响起。
“确认身份。”
“这里是她的名牌——她叫做莱莎•摩尔福丝,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她的生命体征看起来像是个人类。但是不能掉以轻心。”
“什么……”
“哦,你好,莱莎小姐。”
莱莎发觉自己似乎是躺在床上,便费力坐起身,眼前出现了一颗脑袋——那应该是脑袋。
这是一位……瘟疫医生?
莱莎在亨特讲的故事中听说过。
瘟疫医生通常身披长及脚踝的黑色油蜡布袍,仿佛夜色的化身,袍子厚重而密实,应当是用以隔绝疫病的侵袭。
他们头戴标志性的鸟喙面具,还散发着一股草药味。
“称我艾略特即可。”
竟然是女性,莱莎有些意外。
“是你……你们救了我?”
莱莎向四周看去。
我还是在寝室里……
尸体被码在了角落,几个风衣人在房间里交谈。怪物已经不见了,像是一场梦。
“不。”自称艾略特的女人摇摇手指。
“准确来说……是我们来问你。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不知道……”莱莎回忆着昏迷前的情景,下意识地隐瞒起来——那种事情,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吧。
“莱莎小姐,这很重要,关乎于你接下来的生活,甚至是生命。”
“艾略特,别吓唬人家。”一个男人沉声说道。
“这是事实。”自称艾略特的女人耸耸肩。
“你们是谁?”莱莎逐渐冷静下来。
“我们是警察。”刚才出声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语气和蔼,身材高大,带着兜帽和只遮住上半面部的白色面具。
这些装扮……怎么可能是警察。
莱莎以前见过真正的警察,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佩戴有徽章。
但她没有提出疑问,现在明显自己是弱势方,没有必要和他们唱反调。
深呼吸。莱莎回想这几个月的经历,发现没什么能带给她帮助——那些都是些作为修女素养的一部分给她灌输的。
我失忆了……
这一点,她倒是很清楚。
自从被送到教堂,她没有离开过这里,顶多白天在后院里活动过,连自己在的位置都不知道。
她很早就发觉自己的思维方式和其他小孩不一样,她的思维更像是成年人而非孩童,只不过接受知识的途径有限,也没什么经验,虽然眼下这种情况就算是主教,应该也没见过……不。
她想起主教说过的话——“马上就会有人解决它们……”
看来主教肯定是知情的。
“找到了,队长。”另一个莱莎没注意的瘦长男人从角落走过来,他刚才似乎一直在鼓捣什么仪器,在房间边缘绕来绕去。
那个壮硕的男人就是他们的队长吗?莱莎暗暗记下这些信息。
“数据显示……”瘦子古怪地瞟了莱莎一眼,令她有些恶寒。
“快说。”队长有些奇怪,催促道。
“好吧,那个吸引影怪的东西好像在……这个女孩身上。”
一瞬间,周围的氛围变了。
莱莎对危险的感知很灵敏,她默不作声地看着最后的家伙堵着唯一能出去的门口,那个被称为队长的家伙和瘦子围着自己,队长嘴角失去了弧度,瘦子手插在口袋里,只有那个医生看起来还是无动于衷。
“这次回去后,我会写检讨。”队长突然开口道。
莱莎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大概本来这种信息是不能告诉我的……
那些怪物被他们称作影怪吗?倒还真是贴切。
“很抱歉,莱莎小姐。”队长突然变得强硬起来,身体前倾,想要给莱莎施压,“你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莱莎没有争辩,说你们没有资格等等。
她知道,拳头才是道理。
这些人既然能解决影怪,或是赶走它们,一定不是善茬,恐怕是那种传闻中的特殊组织……
反正本来自己也没有家。
莱莎苦笑,笑着笑着就感觉眼睛发酸。
都死了……
永恒教堂。
几百号人。
虽然大多是萍水相逢,哪怕那个新的修女如此严厉,但天天相处的人在眼前惨死,莱莎绝对做不到无动于衷,甚至应该绝望才对。
但莱莎还能保持冷静,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何种原因。
也许是她自己以前也经历过?
“走吧,莱莎小姐。”艾略特递来一个项圈,“哦,别误会,这是用来抑制你能力的。我想你自己也明白你的处境。”
抑制吗……
结合刚才这些人的谈话,莱莎逐渐出现一个恐怖的猜测。
是因为我……
我把影怪都吸引过来了。
怎么可能?
怪物会向人类跪拜吗?
不。
怪物只会和怪物待在一起。
也许我也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