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暮色染红窗棂时,李泽言正在院中悬挂灯笼。竹骨红绸在寒风中轻摇,投下的光影斑驳如游鱼,掠过青砖上未化的残雪。父亲李建国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半截烟斗,眯着眼看儿子忙活:"左边再高点,对,再高点......"母亲王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来,发间沾着糯米粉:"老李,别光顾着指挥,进来搭把手,馨儿把年糕模子卡住了。"
灶台上蒸汽氤氲,檀木模具里嵌着半块碧玉色的艾草年糕。六岁的女儿馨馨踮脚趴在案边,鼻尖沾着枣泥馅,正用铜匙奋力撬动卡住的雕花板。"要这样转着取。"李泽言握住女儿的小手,带着她将模子顺时针转了三圈,祖传的牡丹花纹终于完整脱出,花蕊处还嵌着金桂蜜饯。
"爸爸最厉害了!"馨馨举着年糕欢呼,发间银铃铛叮咚作响。那是去岁上元节爷爷买的,铃舌刻着避邪的夔纹。林芸笑着往丈夫嘴里塞了块芝麻糖,糖块在舌尖化开时,他尝到一丝奇异的铁锈味。
"来,尝尝奶奶炸的藕合。"王秀兰端着青花瓷盘走来,盘中的藕夹金黄酥脆,肉馅里掺着虾仁和荸荠。李建国放下烟斗,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馨儿,看爷爷给你准备了什么?"布包里是个翡翠长命锁,雕着五蝠捧寿的纹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暮色渐浓,八仙桌上已摆开九道年菜。青花瓷盘里的鳜鱼淋着琥珀色酱汁,鱼眼蒙着层乳白薄膜——按母亲的说法,这是年年有余的吉兆。李泽言取出埋在桂花树下整三年的女儿红,拍开泥封时,酒香惊动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爸爸看!"馨馨突然举起绣绷,素绢上歪扭的红线勾勒出三个手拉手的小人,"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馨儿,我们永远住在开满牡丹花的房子里。"林芸接过绣绷,指尖抚过那些稚拙的针脚,感叹道:"馨儿长大了啊!"
李建国抿了口酒,眯着眼看孙女:"这牡丹花绣得不错,比你奶奶强。"王秀兰佯怒地拍了下老伴的肩:"老不正经的,我年轻时候绣的鸳鸯戏水,可是得过厂里比赛一等奖的。"
爆竹声在远处炸响,惊得看门的老黄狗缩进窝里。李泽言将温好的酒注入白瓷杯,酒液在烛光中泛起涟漪,映出女儿偷舔筷尖的狡黠模样。他举杯欲饮,忽见杯底沉着片极小的鳞片,金褐纹路宛如燃烧的火焰。
"爸,妈,这酒......"李泽言摇了摇酒杯,发现这鳞片并没有跟着摇晃,就像是印在自己的视网膜上似的。
话未说完,后颈传来针刺般的灼痛。馨馨的银铃铛声突然变得尖锐刺耳,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落猩红的液体。林芸惊恐的面容在扭曲,她发间的木簪生出枝桠,绽放出带血的梅花。
"泽言!"王秀兰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她看见儿子的头发正在变白,不是老人的那种灰白,而是月光般的银白。李建国猛地站起身,烟斗掉在地上,火星四溅:"儿子,你的眼睛......"
"爸爸的头发!"女儿尖叫着后退,打翻的醋瓶在青砖上蚀出焦痕。
李泽言低头看向酒液倒影,银白色正从发根疯狂蔓延,如同月光吞噬黑夜。右手背浮现鳞片状纹路,指甲泛起诡异的幽蓝。他踉跄着想去抱女儿,却发现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双翼张开的诡异模样。
"快!打120!"他徒劳地捂住女儿眼睛,掌心触到她睫毛上凝结的冰晶。"馨馨别怕,爸爸...爸爸没事。"林芸绣到一半的平安符在火盆上空悬浮,朱砂符文渗出鲜血,滴在炭火上发出厉鬼般的嘶鸣。
王秀兰扑过来想抱住儿子,却抓了个空。李建国抄起板凳想要砸碎那面映出诡异影子的墙,却发现手中的板凳正在融化,变成粘稠的黑色液体。馨馨的绣绷突然燃烧起来,牡丹花纹化作锁链,缠绕在李泽言腕间。
屋檐轰然坍塌,暴风雪裹挟着枯叶灌入厅堂。在最后清醒的瞬间,李泽言看到女儿绣的牡丹宅院图被狂风撕碎,丝线化作锁链缠绕在他腕间。陌生的少女声在虚空中轻笑,带着远古钟磬的回响:"找到你了,卡文迪许血脉的继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