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艾丽希亚踏过马车的阶梯,裹着哑光黑丝袜的右腿缓缓踏出,漆皮马丁靴陷入草坪时,四月的风正卷起一阵淡金色的蒲公英。铅灰色风衣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露出内侧暗绣的鸢尾花纹,宽檐帽下,一缕银白发丝从黑发间滑出,又被她不动声色地掖回耳后,古棕色的手提箱随着步伐轻轻摇晃,箱角铜饰磕碰出细碎的声响,惊动了篱笆上打盹的橘猫,及膝的皮革裙摆下,马丁靴碾碎了满地流英。
草坪尽头矗立着银棘庄园的主宅,灰白石墙上爬满深红蔷薇。那些花瓣边缘泛着金属冷光,显然是特殊的变种。艾丽希亚的指尖抚过门廊立柱上的剑棘浮雕。四十年前的翡翠峡谷血战,银棘骑士的剑锋曾劈开莱茵魔导军的铁甲洪流。如今那些亡魂的呐喊,似乎仍被封存在石缝间,随着暮风呜咽。
"艾丽希亚医生?"身着墨绿制服的管家微微欠身,胸前的银荆棘家徽折射着暮光,"请随我来。"
老管家带着艾丽希亚缓缓向前走着,穿过中庭时,她的目光扫过喷泉池中央的青铜雕像:披甲骑士高举长剑,脚下踩着断成两截的莱茵黑龙旗。这是战后金雀花王室赐予的"护国柱石"纪念像,基座上密密麻麻刻着银棘家族阵亡者的名字——家主约翰·银棘,长子阿尔杰农·银棘,次子雷蒙德·银棘,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翡翠峡谷守卫者"。
银棘庄园的玫瑰园在四月末达到全盛,深红与象牙白的花簇沿着石径蜿蜒,空气里浮动着蜂蜜般的甜香,混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药剂味。
会客厅的门扉推开时,水晶吊灯的光瀑倾泻而下。艾丽希亚摘下宽檐帽,发丝如夜色,一缕银白若隐若现,像是月光不慎遗落的碎片,她眯起眼睛,看见三道人影从孔雀绒沙发上起身。
"欢迎来到银棘家。"为首的贵妇人戴着珍珠额饰,鸽羽灰长裙的腰封上缀满祖母绿,
"您好,想必您就是艾丽希亚医生吧。”
艾丽希亚微欠了欠身,向着三人走去,马丁靴碰撞大理石地板,发出一阵轻响,
“夫人您好,我是艾丽希亚,一名医生,请多指教。”
贵妇人轻笑了两声,又打量了下艾丽希亚的脸庞,道:
“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艾丽希亚脸上似乎闪过一瞬尴尬的笑容,她轻咳两声,问道:
“还没问夫人您是?”
贵妇人似突然想起什么,笑着说道:
“真不好意思,这座庄园太久没有迎来客人了,我是伊丽莎白·银棘,这是三子亚瑟。"她身侧的青年军官颔首致意,猩红绶带上的金穗随着动作轻颤。军装袖口的魔晶纽扣刻着家徽,却有两颗替换成了血红的晶石。他上前一步,伸出手道:
“圣玛格丽特学院的费舍尔教授向我推荐了您,舍妹在感染上尘化病前一直在学院学习,她的魔法天赋很好,只可惜……”
艾丽希亚也上前一步,与亚瑟握手,他的手宽大但不厚实,甚至可以说是细嫩,不像一位军人,倒像是十几岁的少年。
“说到这,我的病人在哪?”
轮椅滑动的轻响从帷幔后传来。淡紫色绸裙的少女被女仆推出阴影,纤细的小腿被白丝袜包裹,丝稠般细腻的袜尖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裙摆上的银线刺绣随着动作流淌如星河。水晶发簪将暮色折射成七彩光斑,洒在少女那头银白的长发上——像封冻的溪流被困在苍白的雪原。“我是赛琳娜·银棘。”她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裙摆的银线刺绣。月光般的银发、轮椅、甚至冰蓝色的眼睛,让艾丽希亚恍惚了一瞬,随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将刚刚出现在脑海中的念头驱散。
"这位就是舍妹,今后还有劳医生治疗了。”
亚瑟递上一杯雪莉酒,袖口露出腕表的裂痕——这是金雀花军方制造的军用计时器,表盘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锈。
“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艾丽希亚接过酒杯,目光掠过赛琳娜交叠的小腿。少女穿着着白色丝袜,小腿上却散发着不自然的蓝色光芒。
“您说。”
“听说医生您曾游历过许多地方,不知在您为舍妹治疗的这段时间,可否顺便充当她的教师?”
“乐意之至,只怕我水平不高,没法教会她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
“医生谦虚了。”
艾丽希亚轻笑两声,看向赛琳娜,说道:
“我们现在就开始治疗吗?”
亚瑟同样也看向赛琳娜,见赛琳娜点了点头,便让女仆带着艾丽希亚与赛琳娜,前往早些时候准备好的空房间。
房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内饰很简洁,一张白床靠在床边,一对凳子和桌子立在床边,除此之外便无其他家具。
艾丽希亚示意女仆将赛琳娜推至床边后便让她离开了,房间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医生与她的患者。
“能给我看看患处吗?”
艾丽希亚轻声问道
“当然可以的,不然您要怎么治病呢。”
两人相视一笑。
“那就多有冒犯了。”
艾丽希亚走到轮椅的侧面,一只手放在赛琳娜的背上,另一只穿过膝盖下方,一用力,便将赛琳娜抱了起来,轻轻放在了床上。
“开始检查患处。”
艾丽希亚将手提箱放在桌上,掀开的刹那,苦艾草的气息冲淡了室内的玫瑰熏香。赛琳娜的手指绞紧裙摆,伴随着艾丽希亚将白丝脱下,少女略有些纤细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粉白色的脚趾微微蜷缩,冰蓝色纹路如毒藤般从脚踝攀至膝窝。
房间的丝绒窗帘隔绝了最后的天光。赛琳娜静静地躺在床上,小腿散发的蓝光愈发明显。艾丽希亚的瞳孔微缩,冰蓝色纹路在苍白的皮肤下蜿蜒,如同被封印的星河试图冲破枷锁。
“请…请轻一些。”
赛琳娜的声音像被揉皱的羊皮纸。
“会疼吗?”艾丽希亚带上黑丝手套,指尖悬在距皮肤半寸处。
赛琳娜摇摇头,水晶耳坠晃碎一地光影。
“像有蝴蝶在皮肤下振翅。”
她的笑容虚弱而透明。
“书上说,这是最温和的尘化病变异型了。”
医疗箱内的探测器突然震颤,她按住箱盖的指尖微微发麻——这绝不是普通尘化病该有的波动。窗外传来渡鸦的啼叫,暮色将少女的侧脸剪成苍白的剪影,仿佛会随着最后一缕天光消散。
此时艾丽希亚的脸上已布满了凝重。
“明天开始治疗。”
她合上箱盖,铜锁扣发出宿命般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