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命运之轮

作者:网友淳顺平 更新时间:2025/2/2 22:37:32 字数:15199

“格蕾,醒醒,醒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一道横贯夜空的光弧在她眼前飞过,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常常为了看流星爬上半山腰的洞穴,在那里,晚风轻抚,萤火虫四处飞舞,满地是发出幽暗蓝光的奇塔塔菇,姐姐总会在那里烤点半路上抓来的蚂蚱等着她。加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野里,无云的天际,那一道道捉眼的光芒所构成的景象是她为数不多在那样单调无聊的山村里印象深刻的东西。

恍惚之中,一道巨响在她所处的战壕上方炸开,一下撕开了她的走马灯。她艰难地试图爬起来,但紧接着,鼻腔里渗进的血就呛得她咳嗽不止,血里有铁的味道,混着潮湿得像粪便的泥土里的各种气味,还有魔铳与爆裂法术带来的烟尘和焦味,一同席卷了她的大脑。

她用力捶了两下自己的脑袋,试图让意识迅速恢复过来,摇头晃脑撕扯着她的伤口,辅以剧烈的疼痛,原本双腿的那股沉重劲终于减退了,接着是身子,脖颈……她动了动牙关,下巴的咬合力也恢复了,那对虎牙也显露而出。

虽然爆炸声依旧让她脑子里一团乱,她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可能有什么东西被震碎了。但顾不得这些,她赶紧搀扶起刚刚那个叫他起来的战友。战场上的爆裂法术经过强化,会夹杂一些特制的破片以增强效果,那人的腹部里正插着一枚,流血不止,她也测不准那伤口有多深,但现在绝不能把它拔出来。那个士兵十分瘦弱,重伤下的他脸色更是显得惨白,一看就不是能作战的料,她想。好在意识还没模糊,两人互相搀扶着勉强撑起了彼此,颤颤巍巍地走着。

“该死……”那人痛苦地拖着自己的身躯。

“应该是最后一发了,这一波已经结束了……趁现在,你得赶紧找个地方包扎一下。”

“等等……好像还……你看那边!”格蕾莎顺着战友指的方向望去,东北方向的城垣上,一群人登上了石垣上的平台,他们之中一位白色衣着的男子像是指挥。他手势一起,众人开始施法,平台上,白色的咒文开始涌现,聚成他们上方一个巨大的法力灵体。

那正是——

魔法师。

“你看清那家伙长啥样了吗?”酒馆里人声鼎沸,大胡子听得饶有兴致,像是一天的劳作在这几句话里都消解了似的。旁边的矮人也跟着附和,他俩一直不依不饶地往前靠,加上手里的酒杯,一张小小的桌台被两人占了三分之二,逼得格蕾莎都没位子了。

“哪有,是你,你有那闲心啊?”她闷了一大口黑麦啤酒,脸上浮现出几分微红,“哎,你们这帮酒盅子,你们知不知道飘——在那群混蛋头上那个大光球是个啥?”她用握着酒杯的手做了一个画圈的手势。

“是个大炮弹!砰!就是打中我旁边那个瘦竹竿那玩意,比那个还大得多哩。”

两个农夫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大胡子更是像个孩子似的,眼睛不住地眨巴。

“那…那东西是朝你来的?打着你没?”

“当然,”有点儿微醺的兽人看两人如此认真,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老实说,我都觉得那时候要玩儿完了,你想啊,那群安顿佬把咱们当成蛮子,巴不得杀之而后快,那就是要地毯式轰炸呀,能放过咱了?”

俩人五官都听得扭曲了,一口酒也不敢喝,她打赌就是那大胡子的络腮胡里跑出来一只虱子掉在矮人的光头上,他们也会像现在这样一动不动。她一想到这情景就想笑,又抿了一口酒。

“那然后咋了?你说啊!”

格蕾莎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把玩着胸前的吊坠,上面是一个勋章,“联邦卫国英雄”的字样赫然在目,她天天把这东西挂在显眼的地方,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甩一下。她把酒杯放在桌上,故意弄出响声,两手“啪”地放在桌面并十指不住地拍打。

“对啊……怎么来着?”她挠挠头,做出困惑的神情。

两个农夫听到这,回过味了,纷纷表示没意思。

“我说你啊,也别一天天在酒馆吹大牛了,试试下地干活咋样?”矮人率先发难。

“哎哎,说的我跟吃闲饭似的。”兽人又喝了一口酒,“你忘了之前那两大箱谷子,是谁帮你从农场搬到村口的马车上的?”

“‘吃闲饭似的’,听听她说!”大胡子哼了一声,反讽道,“你是不知道最近咱有多难,东西是一天贵过一天,而且啊,咱还从那个大人手里买了点那什么魔法作物的种子,喏,就这么点,”他做出了一个捏虫子一样的手势,“你猜猜多少钱?”

还没等格蕾莎随便想一个数字来猜,矮人就抢着说了:“两百霍朗!整整两百!等下个收获季之前,俺们都得紧巴巴地过日子了!就这,你还让俺们花钱听你在这扯东扯西,好歹也想想俺们吧!”从俩人的怒气也看得出来,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干了。

农夫的左右夹击把格蕾莎说得面红耳赤,她心中一紧,似乎是打算继续讲下去,但却没准备好遇到如此突发情况的样子。

布莱尔村的酒馆不大不小,而在这联邦南部谷地地带的无数大同小异又冷清无聊的乡下,这里有着别的村落难以想象的热闹,方圆十几二十里的村子的大小事、史坦纳古拉山脉上的兽人村落流传的传说乃至关于各种魔物的想象,都在这里酿成一锅,滋润着村民们一整天劳作后疲惫的精神。

史坦纳古拉山脉蜿蜒起伏,如一个把敞开的口袋横卧在联邦南部谷地的边缘。山脉全长数百里,峰峦叠嶂,山势险峻,是谷地与南部诸国的一道天然屏障。山脉两侧,地形地貌差异极大,以布莱尔村为中心的人类聚落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谷地平原,这片地方离最近的城镇都相隔着一片雾霭重重的沼泽。

好在史坦纳古拉山素来是兽人的聚居地,这群长着山猫耳又好斗的家伙们逐渐学会了如何与人类相处。每当他们要运些皮草、干果或者别的什么货物到城里卖的时候,和他们一起跋山涉水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想必毋庸赘言,兽人族的骁勇善战使他们成为了联邦的重要资产,也为他们赢得了联邦公民的身份。格蕾莎更是个中佼佼者,不过她的现况可算不上好,甚至恰恰相反,至于原因,这里先按下不表。

正当她想着怎么应对时,酒馆里又进来一人,正值梅雨时节,他拼命搓着冻得发僵的手,试图让自己暖和起来,可一时半会仍有些吃力。他蜷缩着身子,上牙和下牙碰得咯咯作响,活像一辆破马车驶过石子路发出的声音。

男子身材瘦弱,下巴尖尖的,头上蓬乱得像个鸟窝,还粘着点点雨水,他的眼窝很深,那双死鱼眼嵌在里面,乍一看显得不怎么友善。

“沃尔!你这是干什么,大雨天儿的还到处跑!”大胡子说道。

“哦,杜布尔大叔,还有奥金先生。”男子虽然还冷得发抖,但依然礼貌地回应。

“我啊,帮法师大人打杂去了,”他边说话边摘下手套,“您猜怎么着,前几天我不是捡破烂捡到块发光的石头吗,拿给他看之后他钟意得很,还说要花大价钱买哩。”

“原来俺们这穷乡僻壤,也有他看得上的东西啊,哈哈哈哈哈!”矮人大笑起来,“这一进一出,兴许能把俺们从他那买种子的钱挣回来嘞,那他可真是个大好人!”

“看看人家,这个天儿还在外面干活,再看看你!”大胡子话中有刺,直指女兽人。

“哎呀杜布尔你这夯货,我…我一天到晚也忙着呢,你们没看见而已…”说着,她一副套近乎的样子,搭住沃尔的肩膀。

“沃尔,最近又在哪儿发财啊?带我一个呗?谁不知道啊,你可是十里八乡消息最灵通的了…”

“叫了你好几次跟我去村口沼泽捡垃圾,你又不来。” 沃尔像是讽刺又像是认真的回应逗得农夫们哈哈大笑。

“得了吧!格蕾,少在这儿套近乎了!你要不讲,俺们明天再来就是了,反正大家都知道这儿准能找着你。”矮人说完,将杯中的酒豪爽地一饮而尽。

“走了!”

随着两人的离开,酒馆里的顾客也意识到时候不早了,有的边问着钟点儿边穿上外套准备出门;有的招手劝桌对面的人再喝一杯;有的已经睡死了,这类人最麻烦。

为什么他们俩一走就这么多人跟着?敢情就跟酒馆里个个都在偷听他们说话似的,沃尔想。

他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酒,回到刚才的桌子,人流熙熙攘攘,他做了一个手势,招呼格蕾莎靠近他,他的动作难以察觉,就好比青蛙眨眼的那一个空档。

正在帮老板擦拭桌椅的格蕾莎皱起眉头,用力擦了两下桌面,随即把毛巾利落地往肩上一甩,慢慢地凑过来。

“什么事?”她俯视着比她矮一头的沃尔,后者正不知东张西望些什么。

“库房说。”

“我说你小子,老是这样神秘兮兮的,”格蕾莎挠了挠耳朵。酒馆后方的库房虽然是一个挡风的棚子,但里面堆满了各种工具器材,人能站的位置也不多。两个人尤其是特蕾莎这一百八十公分的大个子往那一杵,沃尔基本相当于站在风雨之中,冻得他直哆嗦。

格蕾莎不得不和他换了个位置。

沃尔缓了缓,依旧抖个不停的手从兜里缓缓掏出一块石头。

“知…知道这个是啥吗?我在村口前面的沼泽里捡到的。”

他手里的石头发着微弱的橙色荧光,乍一看似乎是被打磨得无比光滑,实际上很可能是浑然天成的,有术式能做到,但这样抛光成本太高,绝无可能产自布莱恩庄的人之手。

“你都不知道的东西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格蕾莎仿佛是被石头的光泽迷住了,她俯下身子,对那块石头又是戳又是把玩,看了好一会才开口。

“你是大城市里回来的人啊,见多识广。”

“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沃尔沉默了一阵,随后又说道:“那你觉得,为什么那个法师会想要这玩意?”

“倒卖呗,”她随手拿起一把干草叉,像扁担一样驮在肩上,“还能干啥,这群袍狗专门就坑乡下人。”

“肠子被剜开了…呃啊,碎了一地…”

不只是肠子,眼前的男人尸体已腐烂生蛆,阴雨之下,血水与泥地上坑坑洼洼分布着的雨水融为一体,若不知密布的阴云降低了四周的能见度,完整的场景将更令人反胃。一道长的夸张的创口将男人从胸腔撕开,那创口以及里面的腐化得不可名状的东西仿佛培养皿一样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这样的力道,对杀一个人来说未免也太多余了。”打量,准确地来说是巴不得赶紧从俯下身子观察状况的姿态中脱离的人利落地站了起来。他把捂着鼻子的手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换做是平日里这条手帕要是碰过奶酪他都得把它扔了,但在可预计的未来几天内这样的调查还不会间断,也许他很可能面临无物可用的境地,不得不留下。

他抬眼看了看身旁的一位白发男子,男子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但,对于死者,魔法师尤里乌斯.尤金来说,动机却不是问题,又或者说,从动机这个方向着手调查,方向多得简直没有头绪。”他的目光又转移到泥坑里那句不堪入目的,现在还能勉强被辨认为人形躯干的遗体上。

“根据背景调查,瑟安战争期间,服役一年零五个月的他从前线潜逃至南部谷地,这位逃兵以布莱恩庄为据点,与谷地帮派勾结,深度参与了成瘾性药物的原料种植与分销网络,”他顿了顿,“简单来说,就是打着魔法师的名头卖叶子。在南部谷地这种帮派群集的地方,这种人的仇家多得简直能组一支特战排。”

他讲着讲着,突然在雨中调整方向,站直了身子并朝着白发男子前倾,当然,由于肌肉记忆,他这个动作调整的幅度微小而迅速,普通人甚至难以察觉除了转向外的动作。

“目前最有可能犯下此案的嫌疑人,也就是村子里的拾荒者,现年二十岁的人类男性沃尔已不知所踪,跟随他一起失踪的还有一个兽人女性,22岁的前联邦陆军冲锋队员格蕾莎.布鲁库奇。”

听到格蕾莎的名字,白发男子眨了眨眼,准确来说,是一只眼。

白发男终于缓缓开口道:“凶器找到了吗?”

“不,还没有,不排除已经被销毁的可能。”

男子越过报告人,径直走向那句遗体,他穿着一件比例夸张的黑色大衣,衣领从侧面看高到遮住他一半的脸颊。

“那你觉得,用什么样的武器,才能造成这样的裂口?”他说话的速度依旧不紧不慢,并且也开始蹲下近距离观察起来,与先前那人不同的是,他与遗体距离近得让人感觉他没有所谓恶心、反胃等等生理反应可言,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仿佛就是他天生就与晦暗脏污融为一体,亦或是他看透了这晦暗中潜藏着的诱发恐惧的因素。

“长剑?或者是兽人用的一些利器,又或者是法术,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白发男子哂笑了一下。

“你的感官没打开啊,卡尔维特准将。”

名叫卡尔维特的男子正在雨中整理着他的板刷头并为其被濡湿而发愁,一听这话,他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似的,慌张地调整回立正的姿势。

“抱歉,达米安长官,刚才…那里有点儿…脏…”

“算了算了,不用称职务了。”男子站了起来,“你就这么怕我?我们共事也不是第一天了,而且你别忘了,我们只是来度假的。”

“久仰您的大名,不胜惶恐。”卡尔维特干咳了一声后继续说道,“那么,在调动魔法感官之后,您认为……”

“从残痕看,不是人做的,除非凶手试图伪装出这是魔物所为。”达米安面无表情地边说边活动着自己的手部关节,“当然,两位逃走的嫌疑人的方向要继续跟进,但调查的重点理应多一个。好了,今天的搜证就到这里吧。”他掀了掀大衣口袋,拿出一两枚银币,放在手里抛着玩。

卡尔维特犹豫半晌,接着小声说道:“可是,真的不用联系施特瑟吗,您也说了,这起案件很明显与魔法有关…”

达米安转过头来,连绵的阴雨虽打湿了他白得不自然的头发,但却丝毫不影响在黑暗之下,他那只犹如宝石般的义眼却持续散发着深邃而令人胆寒的橙色光芒。近距离注视虽不至于吞噬你,但却能给你一种了解你并恰好到那种你被了解得能产生不适的感觉,让你不得不从生理和心理上与他保持距离;那样的距离,他恰是能看透那些虚伪隐瞒和潜藏于皮下的情绪,而你却测不准他对你的想法,你甚至不能准确看清那齐刘海下,他是以一种怎样眼神打量着你。

“你自己都不想做的事,就用不着跟我反复确认了。”他笑着说。

晨雾如融化的银汞,在马场的铁艺雕花栏杆上凝结成细密的珠链。格蕾莎粗粝的指腹碾过投注牌,上面蚀刻的精灵语文字在晨光中流转着妖异的蓝。她刻意用沾着面包渣子的指甲划过"红鬃烈火"的浮雕,刮擦声让身旁裹着狐裘的绅士猛地一颤。见此情状她不禁哼了一声,但收住了放肆地笑的欲望。

"三号闸门!"马童的吆喝裹着草料发酵的酸气涌来。

十二匹形色各异的马踏着晨露进场,钉着银刺的马掌在日光下闪烁着。兽耳微微颤动——她仿佛是倾听着马们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投注亭的屋顶下,转盘叮咚作响。"三号赔率一赔九!"庄家刻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

"五十霍朗,五号。"她将硬币垒成塔状推过柜台,利落地接过递出的票子。

柜台后的金丝眼镜闪过一丝光亮:"小姐,需要兑换幸运符吗?"他向后翻找,随后推出一个匣子,里面躺着一个裹着劣质金属镶边的吊坠,"南部最新发行——"可眼前的早已是那位披着狐裘的矮小绅士。

格蕾莎踩在坑坑洼洼的草面上,一手遮着额头挡住逐渐刺眼的日光,她翻翻找找,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不知道被啃了多少口的面包,一整个塞进嘴里,拍拍手里的渣子,伸个懒腰,东张西望地朝场里走去。

她嗅到了混在马粪腥气中的铁锈味,那不是血,更像是钉掌与砂石摩擦快要迸发出的火星。起跑闸门打开的瞬间,十二道影子如离弦之箭撕开雾气。三号"赤焰"起跑稍显迟缓,但第三弯道时突然从外道切入,格蕾莎的耳朵捕捉到骑师用凯顿语发出的指令——那是东部边境牧马人世代相传的驭马术,在他胯下,马匹肌肉在油亮皮毛下如波浪般起伏。她也心潮澎湃,加入了围观与呼喊的人潮。

"见鬼!五号在挤它!"前排的老绅士挥舞着黄铜望远镜。她不耐烦地越过,准确地说是挤过那人,跑到最前面的围栏。

像是“冲啊!”亦或是混杂着不同种族语言的脏话在身边不断蹦出来,她也不清楚自己跟着他们喊了什么,她的思绪飞出了围栏。

白色和黑色的激流互相较劲,他们早已把那头“赤焰”甩在了身后。

咔哒、咔哒,一下比一下更响。

格蕾莎的指甲恨不得深深抠进铁栏杆。她甚至觉得这自己能看见马匹凸起的血管在皮毛下虬结成网。当"铁燎"七号那黑灰相间的额头越过领先的白马时,看台上某位老人的手杖应声而断。

“七号——”

“干你娘!”嘴里一声咒骂不自觉喷涌而出。

终点线前,黑色的马匹率先触线,整个场里爆发出一阵骚动,赢家的欢呼,流氓与绅士们的嘘声,一切声音都压得她喘不过气,膝盖渐渐软了下来,她耷拉着肩膀,欲哭无泪地守着看台的栏杆。

五十霍朗……酒吧帮工六个月十个霍朗,荣军协会里领的退伍补助金还剩的二十霍朗,之前当雇佣兵只做了一单,十霍朗,高利贷十霍朗……她绝望地点了点。

“混蛋……杀千刀的老天爷,专盯着我运气不好的时候下手……”

人潮逐渐回归平静,她回头准备离开,看台出口的一道熟悉的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就知道你会在这儿。”沃尔的不屑溢于言表,他吸了一口气。

“你疯了?连夜跑来赌?这里再坐两三个小时牛车都能到奇库斯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顶班了整整一天,天知道如果不是这样我能捡到多少宝贝。”

“得了吧,你一天能挣几个子儿?就一收破烂的…”她嘟哝着,又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身上还有多少?”

“如果你是说我们要不吃不喝不回去,烂死在这儿的话,天啊!居然还有五霍朗!”沃尔的嘲讽都要喷到她脸上了,“不过我想,这么点连你玩的门槛都够不到吧?”

“没钱就滚蛋,我还嫌弃你呢。”

“不管怎样,我得先把你这赌棍撵回去了,不然又要挨骂。”

“嘁,狗都不干!”格蕾莎翻了个白眼,扭过头来假装思索,突然,她眼前一亮。

“五个霍朗,要不俺们去喝一杯?”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沃尔无奈地摇摇头,格蕾莎人高马大,硬的他拗不过,只能想个办法了。从集镇的马场坐马车穿越沼泽再回到布莱尔庄乐观估计也要一天一夜,他不能任由格蕾莎死缠烂打,况且自己还有事找她商量。

“喂,你这次下了多少?”他边走边说。

“五十……”

“你是真的疯了…五十?你一年都挣不到这么多吧?”

“嘁,你少管,反正我自己有办法。”格蕾莎低着头,音量渐弱。

“高利贷可不是什么‘办法’,知道这集镇里这种放贷生意都是谁在管吗?”

“你…你少唬人了,老子打过的架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是吗?我刚才见到两个光膀子满是纹身的人拿着魔铳杵在门口呢。”

他听到一声含糊不清的咽口水的声音,格蕾莎的尾巴摆得更频了,回头一看,兽人正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应该,应该和俺们没啥关系吧?”

我怎么知道,你说呢?

沃尔的眼神像是道出了这句话般盯着她,每次他像是三天没睡的眼眶这样盯着她的时候,总有股莫名的不自在,虽然沃尔其人也是条瘦竹竿,但他总有一句话不说就能压人一头的时候。

“回……回去就回去呗。”

“后边翻出去吧,跟我走。”

离开纳瓦尔集镇的大路,道路逐渐变得崎岖,沼泽地的湿气扑面而来。泥泞的小径两旁,高大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沼泽中偶尔能看到几处破旧的木桥,桥下的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绿色浮萍,桥头木桩上有几只乌鸦掠过。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的气息,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令人不禁屏住呼吸。

沼泽的水面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偶尔有几处气泡从深处冒出,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啵啵”声,可能是青蛙,也可能是水鬼。

车夫紧握缰绳,眉头紧锁,时不时低声呵斥着马匹,试图让它们保持前进的节奏。车厢则吱呀作响,沃尔紧紧抓住座椅的边缘,身体随着马车晃动而左右摇摆。格蕾莎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掰下的芦苇甩来甩去,看见沃尔的姿态,她哼了一声便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

“你这种小豆丁,冲锋号一响之后都活不过五秒。”她用手撩拨着叼着的芦苇。

“又不是在打仗。说这个干什么?”

“所以我就想知道啊,”她牙缝夹着芦苇,呼地从嘴里憋出一口气,“你面对我这个,饱经风霜的战士,心里没点敬重就算了,你怎么就对我是一副…啧啧啧…轻蔑的样子?嗯?”

说着她喷出一口气,车窗外折射进来的阳光让空气中被吹散的尘清晰可见,沃尔不得不扭过头去。

“我还没听过哪个人说自己‘饱经风霜’的,”马车颠簸了一阵,停下来之后,沃尔缓了缓再说道,“你说的敬重,是指我送钱给你拿去赌马吗?”

“不,不,不,”格蕾莎的腔调端了起来,“我说的是,经验,rúth。”她卖弄着城里听来的两三句精灵语。

“比如?”

“比如,我知道从集镇的东面,走山路比坐马车翻越沼泽能快半天左右到。”格蕾莎一只手掐着那根芦苇,另一只手手肘放在大腿上,托着腮,瞪大眼睛看着沃尔。

“不过,”没等沃尔接茬儿,她又自说自话起来,“山上有熊,有雾灵,还有咕噜怪!还没等这些东西把你弄死,你这小身板可能就在半路上累死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轮到沃尔做出漫不经心的回答了。

“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要么就是在酒馆吹牛骗钱,要么就是跑去能赌钱的地方输个精光?你为什么不能下地干干农活,或者是去干点别的?你之前不是去当雇佣兵了吗,总也比在村子里游手好闲好吧?”

“你个垃圾佬…天天出门捡捡垃圾就觉得自己有在干事了,所以满怀慈悲地来开导我嘛,是不是?”

格蕾莎像是被沃尔的话激怒了,她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一副要打的架势。

“又来了,你为什么老是觉得别人在看低你?你难道就不能…”出人意料的是,沃尔的不依不饶被格蕾莎打断,她往后一靠,伸出手掌怼在两人跟前,示意谈话到此结束。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每次他们进行类似的谈话,都如此收场。

“这个话题咱还是别聊了,我不想和你说。”

“为什么?”

“我怕伤到你。”

“什…什么?”沃尔一脸错愕的表情让她好气又好笑,“好吧,但…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因为…”她再次看向窗外,双手抱胸倚在窗边,眼神变得迷离。

“我来了布莱恩庄两年了,那么多人,只有你,你,”她把那根芦苇丢出去,“不依不饶地跟我说这些,只有你看上去像是认真的,想让我做点什么。”

车厢里迎来一阵沉默,沃尔看着格蕾莎的背,她肩上的兽皮草被太阳照的发亮,辨析度高到能看清每一根毛。他多希望格蕾莎能回头,这样他就能直视她的双眼。他想借此分清楚,她的话到底哪一句才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所以,看在这个份上,你还是不想告诉我?”

格蕾莎思考良久,挠挠头。

“我不是圣人,我和很多人一样,无论什么时候,真正想说的、能说的话,都只能说一点点。你没经历过我所经历的,所以就我说的那一点点,你不可能懂的。”

沃尔耸耸肩,所以在她眼里,圣人就是有什么说什么吗?也许她说并不是这意思。

“没事,我有预感,我总会知道的。”

格蕾莎回过头来,两人相视一笑。格蕾莎那一抹露出嘴角的笑只停留了两秒,但不是轻蔑的一掠而过的哂笑,配合起她的眼神,更像是她说出了她要说的那“一点点”的话,只是以这一笑的方式。

“所以…你说你有事想和我商量?”

沃尔像是被点醒了一般打了一机灵,他边在口袋里翻找着什么东西边说道:“对了,这个…”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宁静。炽热的火焰在不知何处喷涌而出,木屑和金属碎片如雨点般四散飞溅。格蕾莎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她的后背撞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失去意识,整个人躺倒在泥泞的沼泽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焦糊的气息,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在浓烟里,她看见马车的残骸在空中翻转,燃烧的木板四散在周围。那匹枣红马倒在路边的沟渠里,腹部插着一块锋利的木片,鲜血向身下的泥沼弥漫。

她慢慢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怀中抱着不省人事的沃尔,她赶忙用力试图拍醒沃尔,但似乎并没有奏效。她赶紧扛起沃尔,转身朝一旁的灌木丛中走去。

远处,马车的遗骸前现出两个人影,车夫挣扎着从一片狼藉中爬出,他的全身正在快速被烈焰占据,可仍然没逃过来人的毒手。

她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人手里是经过刻印改良的魔铳,枪管上刻有像熔铁般颜色的文字。口径大得一枪就能致命,枪弹中附有火法术,能增强其威力。那人放入弹药,拉动枪栓发出骇人而干脆的响声,只开一枪,响彻天际,车夫一命呜呼。

格蕾莎的身体中穿梭过一股激流,她的本能和经验双管齐下,迫使她的身心以及意识里的某个角落再次活跃了起来。

二人全副武装,但从站姿来看,配合似乎并不协调。

她弓着腰,兽人强健的肌腱在皮下绷成铁索,她的每一步都深深陷入腐殖质堆积的泥潭。烂泥吸住靴底的力道像无数张嘴在撕咬,身后三十步外,铁靴碾碎枯枝的声响越来越近。

"找到他们!"沙哑的男声刺破空气中的焦灼。格蕾莎猛地伏低,沃尔的后脑撞上她锁骨,闷哼声被她用掌心死死捂住。透过芦苇丛的间隙,她看见两道黑影立在马车残骸旁。持魔铳的男人戴着铁制面甲,枪管上熔铁咒文泛着暗红,火星随着他翻找尸体的动作簌簌飘落,点燃了车夫半焦的衣角。

格蕾莎的瞳孔缩成细线。她反手抽出别在后腰的短斧,斧柄缠着的皮绳早已被血浸得发黑。沃尔在她腋下突然抽搐,喉间溢出含混的呻吟。她此时此刻只得把沃尔丢下,与面前的二人周旋。

要命的声音让另一人猛然转头,面甲下的眼睛泛起幽绿——是强化咒。他拔出腰间的链刃,准备出击。

链刃划破空气的尖啸追魂索命。格蕾莎蹬着身旁的老树腾空跃起,斧刃劈进持链刃者的肩甲,金属相撞的火星照亮了对方惊愕的双眼。借着下坠的势头,她拧腰旋身,兽人天生的怪力带着斧头生生将那人抡进泥沼。黑水翻涌着吞没挣扎的身影,冒出的气泡裹着血沫。

面具男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慌忙地再次装填弹药,意图一枪命中。

魔铳再次充能,六边形法阵在枪口层层展开。格蕾莎的虎牙咬破了嘴唇,咸腥味刺激着神经。她甩出短斧的同时扑向右侧,斧柄精准卡进法阵的节点。失控的魔法能量将魔铳炸成碎片,面甲男捂着焦黑的右手踉跄后退。

"杂种......"嘶吼混着血流从破碎的面甲下涌出,男人的五官痛苦地扭作一团。格蕾莎的指节擦过腰间勋章,金属的凉意让她清醒——勋章背面藏着三寸长的刺刃。当对方拔出腰刀劈来时,兽人假意踉跄,却在刀锋及颈的瞬间矮身突进。刺刃捅进面甲缝隙的刹那,温热的鲜血喷了她满手。

濒死的反扑比预想中更猛烈。男人铁钳般的手掌扼住她咽喉,指甲抠进她颈侧的肉里。

她曲膝猛顶对方下腹,刺刃在喉管里狠狠搅动。

终于,她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当桎梏终于松开时,她像破布娃娃般滚到沃尔身边。少年不知何时醒了,正用颤抖的手费劲地掏着什么东西。

终于,那块闪着光亮的石头从他口袋里被翻了出来,沃尔擦了一把沾着血水和泥沼的脸,他的额角被划破了。

“他么…你认真的?这种时候?”格蕾莎喘着粗气,她的整个上半身随着呼吸而起伏。

“你先听我说!是这玩意……”沃尔也惊魂未定地颤抖着,“你想想,我们正处在爆炸中心,居然只是被震晕了,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格蕾莎懒得搭理他,然而她转念一想,越发觉得有道理,两人正处于爆炸中心,没理由只受到如此程度的波及。

“当然了,那可是符文!”远处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两人惊愕地望向前方,只见那人摘下兜帽,露出脸来。

“法师大人!”沃尔欣喜地喊道。

然而,还没等到他的下一句话出口,两人就发现自己的身上爬满了黑色和紫色混合的经络物,死死地缠住他们,使其动弹不得,再看稍远的地方,那两具遗体早已被经络物慢慢地拉入泥沼当中。

先是四肢,而后是脖颈,最后是嘴。两人早已被裹得严严实实。两人的后方,一个漩涡正在慢慢形成,大有把所有黑紫枝蔓触摸到的物体吞噬的趋势。

“这沼泽里怪物不少,但像小咕噜这么恐怖的生物,估计也很难见到吧。”法师尤里乌斯说道。

“开玩笑的,当然是我用魔法引过来的啦。噢,别乱动哦,越动它吃得越带劲。”

他慢慢地俯下身子,扫视了两人,格蕾莎正在死命挣扎,嘴里还发出不清不楚的咕哝。反观沃尔就安分得多了,因为他整个人都已经被惊恐占据,除了手里仍紧紧抓着那块石头。

“我好声好气用钱来买你这东西,这么块破萤石?我开的价比市价高了十倍有多!”法师的笑容迅速消失,眼神变得凶狠,他的脸部轮廓在夕阳之下格外分明。

“而你呢?你这垃圾佬推三阻四,今天一件事明天一件事,居然还来问我食尸鬼怎么交配这种弱智问题?!好生不识相!”

接着他摆摆手,示意两人安分点。

沃尔在法师的书上看到过,小咕噜看着就跟一大坨混着各色枯萎植物和动物腐尸的垃圾没什么两样,那些黏稠而又水淋淋的蛛网一样的络合物也是它的神经,而神经聚合而成的漩涡就是它的主脑。任何响动以及一定程度可感的能量都会引起它的注意,从而被它收入腹中,尤里乌斯站在它之内却如履平地,定然是给自己施了加护咒。又或者……

沃尔正进行着性命攸关的思考。

尤里乌斯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像刀刃刮过锈蚀的铁板。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黑紫色经络缠绕的两人,半精灵的尖耳因兴奋而微微颤动。

"瞧瞧你们这副样子,两条泥潭里的蛆虫!"他抬起脚,靴底碾过沃尔的手指,后者闷哼一声,手中的萤石几乎脱手。

“或许等我问完我想问的,你还能保住性命,毕竟你其实挺能干的,再给你一两年,你会的可能比我都多了,是不是,垃圾佬?”他的手紧紧掐住沃尔的脖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看我的东西,你这贼!”说完,他又恶狠狠地转头看向格蕾莎。

“你就没那么走运了,你知道你刚刚做掉的是什么人吗?卢塞尼欧家族的两个打手,我还得把你的头带回去给他们呢,不然我自己也得惹麻烦。”他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袍子。

“好了,有什么遗言或者是关于这颗石头的使用说明,赶紧悄悄地告诉我吧,二位。”

法师结印施咒,缠在两人口部和脖颈的络合物缓缓解开。沃尔转过头来,他死命盯着格蕾莎的双眼,辅以摇头的动作。格蕾莎愣了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还不能杀我,就像你刚刚说的,我还没告诉你这东西怎么用呢。”沃尔不停地喘着气,惊恐地压低声音说道。

“好,我洗耳恭听。”法师戏谑地笑道。

沃尔镇定下来,装作回想,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你先走出去,把加在自己身上的咒全解了。”

法师半信半疑地看着被绑在地上的少年,从他手里一把夺走那块石头,沃尔的手转而就被枝蔓吞噬。他闲庭信步地走出小咕噜的腐化物的布及范围,打量起那块石头。

沃尔吞了吞口水,慌张地眨眨眼,生怕法师提出什么质疑。

他捏着萤石退到泥沼边缘,指尖摩挲着石头温润的表面。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条匍匐在腐殖质上的毒蛇。

"解咒?"他嗤笑一声,法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你才学了点什么东西,就想唬我?"他举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划过虚空,几道暗紫色符文在周身流转——那是隔绝小咕噜感知的障壁。

沃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被枝蔓勒住的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符文石,这是你说的符文石,石、石头......要贴到皮肤才能激活......"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嘴角渗出暗红的血沫。格蕾莎猛地转头瞪向他,兽瞳缩成针尖——这蠢货在说什么鬼话?

“你……咳咳!你现在能感觉到石头上的魔力吗?不能吧,那就按我说的做!”沃尔的声音听着痛苦而坚定。

尤里乌斯似乎失去了耐心,他不耐烦地摇摇头,还是结印把隔绝咒给解除了,开始用魔力试图激发石头上的什么机关。

此时,令人始料未及的情况发生了。沃尔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黑紫枝蔓,一股强大的能量从他手中迸发,能量化作高温,灼烧着黑紫色络合物,枝蔓痛苦地扭动着,流出脓液一般的紫色汁液。火舌向缠着沃尔全身的藤蔓蔓延,很快便松开了他。沃尔随即将能量向格蕾莎释放,火焰喷薄得更为剧烈,只用了数秒便逼退了格蕾莎身上的络合物。

尤里乌斯先是被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随后他赶紧切断魔法联系好让他施展能控制住二人的法术。

在格蕾莎感觉束缚周身的枝蔓突然松弛后。她趁机抽出刺刃斩断最后一根经络,拖着沃尔滚向最近的枯树。

“斧子,快!”沃尔不顾一切地大喊道。

短斧随格蕾莎的有力的抛掷应声而出,精准地命中法师的腹部。

“啊啊啊啊啊啊!”尤里乌斯痛苦地尖叫起来,比两人的挣扎与说话声都闹出了更大的动静。小咕噜的黑色经络突然停滞,沼泽深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你竟敢!"尤里乌斯的脸因暴怒扭曲,法袍无风自动。他急速结印想要重新构筑屏障,却发现魔力如指间流沙般溃散。脚下泥浆突然沸腾,数十条裹着细小碎骨与腐烂物质的触手破土而出。第一条触手缠住他脚踝时,半精灵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更多黏腻的肢节攀上他的身躯,法袍被腐蚀出焦黑的破洞,皮肉与触手接触处腾起刺鼻白烟。

"肮脏的蛆虫!我可是——"咒骂声戛然而止,一根粗如树干的触须捅进他大张的嘴,喉管被撑裂的脆响混着血沫从鼻腔喷出。

触手摸到了石头后,像是触及了什么标志物一般,又沉入泥浆之中。

尤里乌斯的右眼珠被触须勾出眼眶,晃晃悠悠吊在脸颊旁。他的左手仍在抽搐着结印,指尖迸出的火星却只点燃了自己残破的衣袖。两人胃中都泛起一股不适,恶心的感觉直冲心头,尤其是沃尔,四肢根本不受控制,一步都迈不动。

沼泽重归死寂,唯有腐烂物质坠入泥浆的噗嗤声此起彼伏,漩涡也随之沉入沼泽底部。沃尔瘫坐在树根旁,看着逐渐没入水下,滋起泡沫的那块石头。

“成了……”他六神无主地看着满是冷汗的双手,说道,“和我预想的差不多。”

格蕾莎疲惫地撕下衣摆包扎他流血的手臂,尾巴烦躁地甩着,她已经不想和他争论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次玩命前,记得先说人话。"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她抬头望向开始飘雨的夜空,勋章在雷光中闪过一抹猩红。

“现在怎么办?回村是不能回了。”沃尔开始反应过来。

“沼泽附近小村子多的是,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儿,在旅馆休息一晚,明天买点补给,然后上山。”格蕾莎舔了舔流血的嘴唇,沉着地说道。

“上…上山?”沃尔没跟上她的思绪。

“动作要快,我们处理不掉他,迟早被人发现,现在就得出发。”她利落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现在身上有的物品,“你也点一下身上的东西,什么能卖什么能丢,还有,路上你得跟我解释清楚刚刚是怎么回事,赶紧的。”

这一番话才让沃尔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愣神了。他一脚陷进泥潭,腐臭的黑水瞬间漫过膝盖。他抓住身旁的灌木想借力,枝杆边缘的锯齿却割破了掌心。"嘶——"少年倒抽冷气的声音惊飞了枯树上的渡鸦,暗红血珠顺着茎秆滑入泥水,荡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雨后的酒馆外,阳光投射而下的闷热使得卡尔维特的心情焦躁难耐,他在门外急得跺步子,这是他在军旅生涯中无数的短暂等待时练出的惯用动作,虽然他年纪尚轻,但步伐颇有熟练与威严之感,加上他的干净整齐的板刷头,“干练”二字仿佛就刻在他的脑门儿上。

酒馆内,油灯在橡木梁上投下摇晃的光晕,杜布尔把陶杯重重磕在吧台上,溅出的黑麦酒在木头纹路里洇出深色痕迹。"再来一杯!"他冲酒保吼完这句,转头对着阴影里的人影咧开嘴,"我说军爷,这杯算你的?"

达米安无声地笑着,走近前来,他一只手搭在吧台上,摘下皮手套,接过酒保递来的酒杯,他把杯子转了一圈使得握柄朝向他,随后举起杯子。

“敬丰收。”他说道。

“敬丰收!”农夫欢快地与他碰杯,木杯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达米安仰头饮酒时喉结滚动,几滴酒液顺着下颌滑进领口,引得邻桌几个农妇偷眼瞧他。

达米安扫视了一圈酒馆里的顾客,当中既有人类也有兽人,烟雾缭绕的酒馆中,偶尔会爆发出一两声欢笑与争吵,与城里的酒馆完全是两幅景象。

“最近有什么新闻吗?或者有趣的事?”他开始与农夫攀谈起来。

“哈哈!这乡下哪比得上城里啊,都是些无聊的小事儿,军爷您大驾光临俺们这儿,可不是为了听这些的吧。”

"听说您前些天在沼泽那头转悠?"达米安随手捻起木碗里的盐炒豆,"莫不是开了新的菌菇田?我见您车上载着成筐的蘑菇。"

杜布尔被烈酒呛得直咳嗽,达米安适时递过亚麻帕子。

农夫粗粝的手指捏着绣有暗纹的织物,突然局促起来:"军爷您说笑呢,那鬼地方现在谁敢去......"他压低声音,酒糟鼻几乎要贴上达米安的脸,"前些天俺们村有个小子在沼泽捡到块发光石头,转手要卖给法师老爷换二百霍朗!结果您猜怎么着?"

达米安恰到好处地挑眉,指尖在杯沿画圈:"总不会是石头成精,半夜追着讨债?"

"比这邪门!"杜布尔猛拍大腿,"法师老爷连着三天在沼泽作法,前天夜里老约翰家的牛群突然发狂,角上缠满黑黢黢的藤蔓,眼珠子都叫泥浆糊住了!"他说得兴起,唾沫星子飞到达米安袖口,突然眼角露出一丝哀伤与担忧,那小子也是,人都不知道去哪了,好一个聪明能干的小伙儿。要我说,准是触怒了沼泽里的什么神啊......"

吧台后的酒保突然打翻锡壶,金属坠地的巨响吓得杜布尔缩起脖子。达米安为了缓解气氛,轻笑出声,从袖中摸出个彩漆木偶:"我在东边达利斯邦的时候,看到当地人用这个驱邪。"他扯动丝线,木偶便跳起滑稽的踢踏舞,"下次牵牛去集市,不妨给它挂个铃铛——叮铃铃的,比我这木偶戏更招神明欢心。"

满堂哄笑中,杜布尔的紧张烟消云散。他揽住达米安的肩膀,酒气喷在对方耳侧:"要论驱邪,还得看我们乡下人的土法子......"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剥开后露出块干瘪的蟾蜍尸体,"沼泽北面有片红柳林,月圆时采的瘌蛤蟆,裹上处女头发烧成灰......"

"杜布尔!"矮人奥金醉醺醺地挤过来,"你又拿这破玩意唬人!上回非说能治风湿,害我婆娘躺了三天!"

"准是你买的那些鬼种子惹的祸!"矮人粗短的指头几乎戳到杜布尔鼻尖,"早说那法师卖的不是正经货!"

达米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慢条斯理地转着酒杯,义眼在杯沿上方忽明忽暗:"说到种子——"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水晶小瓶,瓶底沉着几粒翡翠色的颗粒,"前些日子查抄黑市,倒是见过类似的玩意儿。"

"您瞧,"达米安用尾指勾起一粒种子,它在烛光下渗出诡异的黏液,"这叫露娜藤,联邦三级违禁品。"他像变戏法似的让种子在指缝间游走,"种下去头三天,藤蔓能一夜窜高好几公分。等到了第七天..."他突然捏爆种子,绿色汁液顺着指节滴落,在吧台蚀出缕缕青烟,"它就开始吃月亮了。"

酒馆陷入死寂。杜布尔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奥金死死盯着农夫腰间鼓囊囊的鹿皮袋。

“当然,它的种子研磨成粉还有个更好听的名字,‘冰晶’。”

杜布尔干笑两声,冷汗顺着后颈滑进粗麻衬衣。达米安却已转身揽住矮人的肩膀:"听说你们俩买了批改良麦种?收成好的话,可得让我捎些去城里——"他忽然压低声音,"毕竟现在查得严,普通商队可带不出南部谷地。"

杜布尔突然抓住达米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军爷,要是...要是真不小心买了那什么露娜藤......"

"那就趁没发芽赶紧烧了。"达米安反手握住农夫颤抖的手,"记得混着盐一起烧,灰烬要撒进流动的河水。"他眨眨眼,"当然,最好别让巡逻队瞧见。他们会联系施特瑟,到时候我可保不了你们俩。"

两人被吓得不敢说话,只得鞠躬道谢。

“如果两位农人因为从某个人渣法师而实际是药贩子的手里买了违禁品而要面临和他同等的处罚,那么一定是我们的联邦法律出现了问题,不过,某些人可不这么想。”

他将那只木偶留在桌子上,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那件黑色大衣,轻轻地把门带上。

“问的怎么样了?”卡尔维特焦急地凑过来,"问出线索了没?"

“那俩人一看就不知道他们的行踪,”达米安叹了口气,说:“不过我们该掉头了。”

他掏出水晶瓶,残余的翡翠色种子正在瓶底蠕动:"三天前查抄的货仓少了十二磅孢子。现在它们估计正顺着地下水脉,在南部谷地的哪片麦田里生根呢。"他屈指轻弹瓶身,藤蔓突然暴长,穿透玻璃后却在触及他指尖的瞬间枯萎成灰。

"但这和那个法师......"

"你以为尤里乌斯为什么甘心在穷乡僻壤当个土法师?"达米安踩碎脚下他倒下的种子,"他在培育成分更优质的改良种。要是真像我说的,那些种子流到了哪片田里,等麦穗灌浆时,他们就能拿一批更纯的冰晶出来卖。"

“他们?”卡尔维特像是嗅到了长官话里的一些味道。

“对,他们,我们现在就去拜访一下这条供应链背后的人。”

“那…那兽人和那个捡破烂的……”

“时候到了,他们自然会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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