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芒刺在背

作者:Zerashk 更新时间:2025/2/3 19:22:01 字数:2325

随着越来越多的休眠者被唤醒,沉寂了数年的二等舱区走廊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来自不同行星乃至不同物种的旅人们戒备地相互打量,从恒温恒湿的行李保存处提取出维持几日生活的必需品。

这是抵达伊索默前的最后一次休整,不少初次乘坐如此规模黑船的乘客,准备进行一次隐蔽的庆祝,以犒劳无论因为什么原因不得不背井离乡,但又成功走到最后一步的自己。在坚定号过去几次相同的航行中,停留在赫克托轨道上修整的时间里,通常都会爆发最多的事故和冲突,当然也能让船员搜刮到最为丰厚的,用于支付“额外服务”的小费。

光滑的银白色金属墙壁上被相当粗暴地挖开整排间距相等的矩形缺口,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安全性可言的木质门被合页简单地固定在由船体维护系统配备的纳米机器人刻蚀出的凹槽中。就连那个粗糙塞在木制门板中间的所谓“电子锁”也散发着前工业时代劣质制品的味道,门板上方的金属墙壁上直接挂着雕刻出“4-X-XX”格式房间号的塑料牌子。在标准的水牛级轻型运输舰上,这片房间号以四开头的区域根本不该安置人员。不过考虑到二等舱票相当低廉的价格,坚定号至少能提供一扇勉强可以保证基本隐私的门。对此,不少早已不指望旅途生活质量的乘客没有过多抱怨。

已经换掉身上湿透衣物的黑发少女拖着自己最后一个行李箱穿越走廊,在悬挂着“4-1-27”的房间前停下,抬起手腕轻触读卡器后在有些刺耳的滴滴声中推门而入。

为了节约空间,这条船的二等舱甚至连单人床都没有提供,只有两张尺寸标准的金属结构双层床,对女性乘客而言,虽不宽敞,但也够在床上舒展身体。房间内的摆设亦极其简陋,除了两张已经被强行塞入的椅子顶得侧板外凸的老旧桌子外,仅剩存放个人物品的柜子勉强算作家具。

整理好自己的私人物品后娜塔莉用力拉开椅子,有些无聊地坐在桌边,出神地盯着方才被自己安置在下铺的金发女生。女子的身材丰润而标致,即便仍在昏迷中也能看出身体优美的曲线随着她略显虚弱的呼吸微微起伏。

或许自己该趁着赛伊还没回来去喝一杯?娜塔莉心想,将黑色长发简单地扎成马尾,手指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划过,从随即开启的行李箱中抽出一件灰色的连体内衣。虹膜表面游走着数据流的幽蓝纹路,直接将抬头显示菜单映射在娜塔莉的视网膜上。随着神经信号传导,衣服开始颤抖分解,几近液化,随后按照使用者上传的全新身体数据变得更长,颜色也在重新固化时从单调的灰色变为鲜艳的橙红色。

娜塔莉满意的将这件自己压箱底的纳米纤维连体内衣——价格高昂但是能够自适应穿着者的形体,丢在依旧昏迷不醒的金发女子的枕边。以便她苏醒时不至于需要裸体出门寻找自己的个人物品,随后轻轻推开房门,她得找个地方释放一下昔日幻影带来的压力。

与此同时,在另一侧的幽暗休眠室内,青色的双眼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面前金属墙壁,来自仿生臂的模拟信号第五次覆盖了视网膜传来的神经冲动,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录像中被快进的画面里,在简短交谈中自称十二的金发女子和娜塔莉先后进入休眠舱,再过一会儿就能看到第四个休眠舱的来历——只要再多看几秒,她就能弄清发生了什么。

但是一切都和前四次播放没有任何区别,在那个人或者东西出现在摄像机视野前的一瞬间,马赛克覆盖了整个画面,原本清晰的画面现在成了跳动的色块,前一刻还清晰的录音也变得极其尖锐刺耳,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待摄像和录音恢复正常,那台神秘的静水休眠舱已然摆在房间一角。

还滞留在休眠室中的赛伊面色凝重地将微型摄像机从右臂手腕处的接口上卸下,塞入手肘内侧的收纳点。休眠这种几乎不可控的状态让她相当地缺乏安全感,所以在每次休眠前都会将这个精密的摄像机藏在自己的休眠舱顶部。在自己陷入沉睡后依旧可以通过这一措施记录期间发生的事情以供自己苏醒后查阅,以往这段录像可以帮她安心度过下一轮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予他人的时光,而现在只让赛伊感觉有如芒刺在背。

但是她已经没有时间再一次找寻录像中自己可能遗漏的细节,几分钟前休眠舱进入唤醒程序的提示音让赛伊不得不立刻面对这个休眠舱和里面的人,她试着逼迫自己保持冷静,硬生生拖动双腿,带着自己的身体来到这台休眠舱的面前。赛伊的指尖触到休眠舱表面,金属的寒意顺着仿生臂的神经接口直刺大脑,仿佛某种非人之物正透过舱体窥视她的思维。

她竭力深而长地呼吸,这个强迫自己思考的方法依旧行之有效,但是如果思考和逻辑本身已经被恐惧污染,对现状的分析和推测能让人找回勇气吗?

如果说这台休眠舱里面甚至不是人类,而是某个需要彻底保密的东西,首先它不该被船员们送到人多眼杂的二等舱;其次,要大范围地干扰麦克风或者录像并非难事,但是在不入侵摄像机本身的前提下让画面产生马赛克?即使她的童年处于那个大崩溃还未发生、彼时的科技在如今已成为神话的时代,也从未听闻过有此等技术。如果船员们事后发现了自己的录像设备并且进行处理,为何还要将它留在这里,并且允许自己这个马上就要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的人存活于世?或许船员们根本不知道这台休眠舱的存在——它被某个更高权限的存在刻意隐藏,而她不过是无意间触发了陷阱的猎物。又或者,这里有一个“存在”能够绕过甚至入侵生产于闪耀纪元的军用量子计算机系统,并且这个希望隐藏自己的东西很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揭开了其秘密的一角。

此刻,思考非但无助于赛伊对抗恐惧,反而因越发诡异的猜测让她寒毛悚立。短短几秒的逻辑思考,便彻底抽干了她的勇气。心脏在胸腔内疯狂地跳动,倒映在她极度扩张的瞳孔中的深色人影,让她连往前走一步都做不到,大腿钉在原地,无声地颤抖。休眠舱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随着人影开始缓慢移动,控制面板上的“排出逆渗透维生保护液”闪烁几秒后骤然熄灭。水泵的震颤裹挟着低频嗡鸣从舱体传来,每一丝动静都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一切正在失控。

或许这里就是自己逃离旧日梦魇的最后一站?赛伊心想,休眠舱的舱盖在她面前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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