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AnyIDE的酒馆是二等舱里为数不多的靠谱娱乐场所,模拟出霓虹灯效果的LED招牌上“E”的字符不时地在闪烁和抽搐后消失。不过因为故障而形成的名字“AnyID”倒也契合这条船的违法行当,于是这块显示屏的故障便被船员们选择性地忽视,只是日复一日地在AnyIDE与AnyID间切换。
货运舱顶部的弧形金属梁架上垂落着蛛网般的管线,几根暗红色霓虹灯管在冷凝水珠间明灭闪烁,被改造成吧台的集装箱侧面还留着「易碎品」的褪色标志。货舱四壁的星舰燃料储存罐被掏空成半封闭卡座,裹着褪色的暗红色皮革。卡座的桌面上嵌着全息投影器,投射出不断变换的复古电子游戏界面。
酒吧的一大噱头就是此刻站在吧台中央,手中调酒壶和量酒器上下飞舞的鼠族女生。仅有一米五的娇小身躯和灵动精致的面容,以及脑袋上随着她手上动作微微晃动的,形似地球上仓鼠的柔软绒毛耳朵,足以让相当多客人为了欣赏她调制饮料时的身姿而额外消费上几杯酒水。
曾经自由生活在仙后座的鼠族完全不是如今调酒师这副样子,也不会以这种有些侮辱性的名称自称。他们的母星仙后座-k是一颗无论质量还是气候都与地球相差无几的田园牧歌式的优美行星,直到人类联邦第一代自动化地质改造舰队抵达。已经独立发展至原子能—信息化时代的鼠族也和曾经的人类一样成为母星的霸主,但在人类联邦极度领先的技术水平下完全没有反抗的可能,舰群仅仅为了肃清抵抗便几乎将这颗行星表面彻底炸平。如果说母星的沦陷是鼠族噩梦的开端,随后到来的殖民者们则是梦魇的高潮。
依靠刚刚进入应用阶段的神经形态工程学和早已成熟的基因工程学,彼时的人类迫不及待地将造物主从天堂至高无上的王座上拽下,以自己的手笔诠释自然进化的失败和低效。
鼠族的幸存者们便被当作第一次创作的画板。成年的男性个体遭到处决,女性和儿童们则经受了痛苦和永久性的全面改造。从符合人类审美的姣好面容,到同时作为装饰和情趣器官的功能性兽耳,全都是人类技术的扭曲产物。甚至连成年男性这个概念都被从这一物种中抹除——新生的鼠族儿童将只有男孩,而在其成长过程中会越发女性化,最终在成年时彻底转化为女性。同时为了确保他们有足够快的繁殖速度,通过对所有的隐性基因进行修饰同时固定基因模板,使鼠族可以不受任何遗传疾病困扰,甚至随意地进行近亲间的生育。以至于在相当多行星上,为了维持种群数量,鼠族儿童们需要和与一起成长的“大哥哥们”甚至生育自己的“父亲”繁衍后代。
至于这种足够引起传统伦理体系崩塌的生育方式会不会给她们带来难以想象的心理创伤,则完全不在人类的考虑范围内之内。毕竟鼠族主要作为女仆和女性服务员以及性工作者在人类联邦中被使用,谁会在意工具们的心理问题?
娜塔莉接过自己点的“暗物质迷雾”——并不存在于常规菜单上的特调饮料,自来熟地把手伸过吧台,把玩调酒师耳畔的灰色长发。“如果你敢捏我的耳朵,我就让安保机器人把你丢出去。”对方用冷淡的声音提醒道。“放松点啦,我又不是对鼠族一无所知,而且那些老古董赶到这里起码要三五分钟,揉揉这对兽耳之后我还有好多时间逃跑。”半开玩笑地回应了语气不满的警告后,娜塔莉放开手中柔顺的发丝,端起自己的饮品抿了一口:“不错嘛,居然还能搞到真的虚空茎提取物。”她舔了舔虎牙,眼中流露出一丝惬意。
听到娜塔莉相当专业的评价,神色柔和下来的调酒师在面前的控制台上轻点几下,从身后缓缓打开一个隔间的老式酒柜中抽出一只银蓝色的金属容器,上面绘着一棵粗壮厚实的绿叶植物,推到她面前,小声地解释:“喏,他们给我划了一小片水培农场,用来种些...各种植物。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得为那边的先生调酒了。”
已经酒气冲天的佣兵有些摇晃地在吧台前坐下,从腰间翻出武器哐当一声丢在面前,用他的机械手臂胡乱地擦拭做工粗糙的高斯手枪。劣质机械义肢上覆各种奇怪的突起,手肘附近的散热孔中不时冒出一丝白烟。随后抬头开口骂道:“快点!来一杯‘电子冲击’,多少给老子来点真的仙后座樱桃白兰地,你们这些小老鼠不就是那颗人工子宫里生出来的么?别只放你那些破烂劣质香精!”听到心中的故乡在对方的口中被如此侮辱,调酒师的黛眉微微抽动,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头上的耳朵无意识的颤动。她强压住心中怒气,一字一句地开口:“所有的酒水成分,都明确地写在菜单上。”
男子因为酒精而茫然的双眼眯起,眼中满是疑惑。在理解这些言语的含义后,脸上短暂浮现的疑惑瞬间转为怒火,他脖子上的青筋也因情绪激动而高高凸起,口吃不清地喷出唾沫:“你说什么?小东西还敢拿你们那个菜单搪...搪塞我?”环顾四周,他的机械义肢指向坐在一旁啜饮着饮料的娜塔莉,“那她在喝什么东西?也...也是菜单上的么?今天不给我个解释我砸了你的酒吧!”
突然被卷进冲突让娜塔莉差点呛到,心中暗自叫苦。无话可说的她将手中的金属杯丢回吧台上,用无辜的眼神望向怒火中烧的佣兵。但让她没想到的是眼前的鼠族少女伸手按下吧台内侧的某个按钮后侧移一步挡在她身前,咬牙切齿地下达逐客令:“先生,鉴于你正在破坏其他客人的消费体验,我已经呼叫安保机器人,请你立刻从这里滚-出-去。”
显然在这个已经被酒精塞住大脑的佣兵眼中,自己的要求被曾经只能作为女仆和性工作者的鼠族拒绝是莫大的侮辱,他猛地站起从桌上抄起高斯手枪直接顶在异族少女的脸上,嘶吼道:“你他妈再说一遍?”
娜塔莉担心地看着身前矮小但坚定的身影,她不想看到这个还没认识多久的鼠族女生为了自己而遇到危险。安保机器人根本不可能这么快赶到,或许可以选择安抚一下对方,给他调杯酒来让这头蠢猪先放下武器...思考中的娜塔莉并没有意识到此刻她红宝石般的瞳孔表面正在皲裂,黑色的线条在她的虹膜上游走。应该是个综合收益最高的解决方案,娜塔莉心想,她并不准备和这个看上去有些战斗力的佣兵硬碰硬,而是选择——
昔日的幻影再次缠上娜塔莉,自她记事起,每次面临重大抉择,这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幻影就会出现。幻境中的拉里昂内斯—IV在战火中燃烧,她根本没有印象的夫妇抱着他们的女儿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只是这一次,熟悉而陌生的女声在她的耳畔哭喊,“我再也不要做这种选择了”,“为什么让我活下来?”,“求你带他们回来...”破裂的红色瞳孔开始燃烧,血液在那些型号不明的纳米机器人驱动下几近沸腾,“别去计算收益,别去做出选择,只是保护每一个人。”心中的声音告诉娜塔莉,银色的流体从她的指尖渗出,凝成难以被肉眼观察到的丝线。
“喂,这么大个人就欺负个小姑娘,不好吧。”娜塔莉的声音让佣兵猛地转头,红着脸大吼:“关你屁事,有多远滚多远!”见对方并没有暂时将武器挪开,娜塔莉的语气没有出现任何波动:“动脑子想想为什么坚定号这种以人类船员为主体的偷渡船会允许这样的异族女孩当调酒师?真伤害了他们赚钱的工具你能有好下场么?”眼见对方恼羞成怒,伸出另外一只手猛抓住身前的鼠族少女的衣领。娜塔莉淡然地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接着往下说:“我的意思是,我代替她向你道歉,然后帮你调你要的酒,如何?传统金酒、仙后座樱桃白兰地、柠檬汁还有糖浆和冰块,最后Shaken一下,很简单。”同时用手势示意调酒师打开刚才那个隐秘的原料仓库。
娜塔莉先前的话语其实已经让佣兵略微清醒,方才依旧举着枪械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而强撑着对峙,现在有台阶可下,他当然乐得体面一些。见调酒师配合地在控制台上操作,佣兵哕了一口唾沫后将枪口指向地板,望向正在缓缓开启的小仓库,骂道:“小老鼠的洞穴还真...”
娜塔莉的瞳孔彻底碎裂成暗红色晶簇,手中的银色反光在霓虹灯下几乎不可见。佣兵喉间突然浮现一道血线,他愕然松手,气管里翻涌的血沫堵住了最后的咒骂。一脸震惊的佣兵无助地捂住喉咙,从伤口处喷出带着气泡的鲜血。还试图举起手枪的机械义肢被娜塔莉迅捷地按住,她猛然反手一肘砸下,准确的击中脆弱的关节处,裸露的动力管线瞬间被纳米丝线切断,高斯手枪像块废铁般坠地。顺势抄起手枪的娜塔莉没有任何犹豫,一发金属镖弹直接从佣兵的后脑勺贯穿而出,将他的脑浆不均匀地喷洒在酒吧肮脏的金属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