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十二飘忽而没有焦点的浅蓝色眼睛逐渐聚焦在自己身上，赛伊知道她对录像的解析工作已经完成。她赶忙将身子从座位上向前探出，急切地发问：“怎么样，有线索么？”回过神来的十二没有回答，只是迎着焦急的目光伸出手指，从全息投影的菜单中再加上两杯啤酒。
“清理了操作日志，但是没有修改录像文件校验码，这意味着...谢谢。”端着盘子款款走来的星暂时打断了赛伊的追问。她沉默地接过啤酒，对于计算机技术她并非一窍不通，但不足以理解这些词汇堆砌在一起时背后隐藏的含义。眼前的金发女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疑问，而是对着她摇摇手指，端起新摆到桌上的啤酒。当十二放下玻璃杯时，盖着绵密泡沫的琥珀色液体已经少了一半。
十二用手指在全息菜单上划出星芒状轨迹，酒吧的霓虹在她瞳孔折射出数据流般的冷光。等星的娇小身影远去，“这几乎是网络安全领域的常识，自从大崩溃之后，维兰德集团的光学设备从军用转向军民两用，自此之后所有的录像设备在录制结束时，都会生成一份和文件唯一对应的校验码。而现在这个校验码和录像的哈希值并不匹配，一定有东西入侵这台摄像机然后修改了文件。”十二详细地向她解释，见对方可以跟上自己的讲解，便顺着思路继续往下说：“但是操作日志是干净的，只有几次你醒来之后读取文件的记录，如果入侵者无所谓被发现而不修改校验码，那他根本不会去清洗操作日志。”说完，她拿起自己身前的酒杯，已经半空的玻璃杯在霓虹灯的照耀下闪烁着诡异的色彩，印在她平静的淡蓝色瞳孔中。待赛伊彻底消化自己的言语，十二缓缓开口：“这是自相矛盾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入侵者不知道校验码的存在，他的知识储备停留在大崩溃之前。”她没有再管赛伊能否接受，只是又一次举杯，将啤酒送入口中。
逐渐理解一切的赛伊只感到不寒而栗，喉头艰难地滚动，用沙哑的声音补全十二的猜测：“你之前说...那些漏洞也是大崩溃之后才有的，那么...你能做到么？直接入侵这台摄像机。”十二将已经见底的玻璃杯砸在桌上，摇摇头，随后她的眼神飘向酒吧的中央。
顺着十二的目光，赛伊发现先前还带着笑容站在吧台里，为各个提出特殊要求的客人调制饮品的鼠族调酒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酒吧，只剩几台无人机暂时替代她在酒吧中穿梭，为客人送上瓶装酒水。这些穿梭游走却无人操控的自动机器让赛伊感觉手中的玻璃杯似有千钧重负，紧握杯子的指节已隐约发白，压低声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控制所有这些无人机的，也是这条船的主控计算机？”没有回答，只有对方的Tripad从有些粗糙的桌面划过，在她的面前停下，投射出的偏振光记载着人类联邦标准水牛级轻型运输舰的详细数据。
在百余年前的闪耀纪元中，人类联邦海军/轨道防御部队舰船所能使用的最低等级主控系统，在如今这回归蒙昧旧夜的时代也已经是难以想象的运算力量，这条在大崩溃发生前没多久入列的水牛级便掌握着这种恐怖的算力。体积仅有五立方米的Deepseek-US-3小型标准量子计算机核心能够在一秒钟内进行超过10^22次浮点运算；搭载的兰姆达级人工智能足以独立管理一整个政府部门；舰船维护系统中的工程纳米机器可以被核心用于连接船体内的任何数字化设备...看着赛伊慢慢扩大的的翠绿双瞳，十二轻轻地开口：“它才是这条船的主宰，而这些无人机，不过是执行其意志的肢体。”
留在房间里，清理完一地狼藉的娜塔莉有些疲倦地坐在椅子上。不过看到如今重新焕然一新的房间，和熟睡的白发少女手臂上全新的干净绷带，胸口平缓而有节奏的起伏，又让她感觉先前的忙碌并不是白费力气。来自绷带上涂抹的凝胶中胺类衍生物的气味并不好闻，但是确实能让娜塔莉感到安心。不过她仍然感到好奇，眼前这具藏在被子里也显得娇弱的身躯是怎么带着如此严重伤势，面不改色地携带那个金属立方体，信仰的力量真有这么强大么？
老式Tripad被摆到桌上，在空气中投射出滚动的幻影，播放着坚定号服务器储存的一部相当古老的3D电影。娜塔莉无意识地把玩着已经用掉小半的消毒喷剂，液体在瓶内随着她的手指晃动。她的目光既未停留在Tripad投射的画面，也未关注手中的物件，只是注视着那个被阴悉心保护的金属容器。不明金属制成的立方体折射出银白色的光线，除了顶部都雕刻着诡异的螺旋状花纹。
先前来自赛伊和十二的只言片语此时在她的脑中随机组合而又解体，疑问慢慢在心底滋生。她丢下手中的消毒剂，几步跨到那个容器面前，仔细端详着雕刻在四周的花纹。随着她的手指跟着那些纹路游走，先前简单推测的故事变得越发奇怪。这些螺旋结构精确地按照斐波那契螺旋线的比例雕刻，每一道凹槽都是标准的0.5毫米宽0.5毫米深，光滑的凹槽中，她连一丝切割轮留下的抛光纹都没有摸到。
娜塔莉面色凝重地松手，几乎跑着拎出阴还没来得及锁进物品柜的包裹，动作粗暴地解开绳子，粗糙的动物皮革此刻只给她割裂的恐惧感。手工编制的棉或者类似植物纤维制成的贴身衣物，塞在木质容器里面的肉干和面点...娜塔莉几乎将整个袋子完全掏空，然而里面的所有物品都清晰地告诉娜塔莉，阴家乡的技术水平如今绝对不会超过工业时代。
虽然娜塔莉并没有见过一台完整的天气控制系统主计算机，但是她非常清楚人类联邦那个几乎已经成为过去式的帝国对于效率的狂热追求，所有用于军队或是政府的设备，都绝对不会在生产时雕上没有意义的花纹。而这些极度精细的花纹...如果那些人还有能力进行这种程度的金属加工，怎么可能崇拜一台天气控制系统的计算机？而已经退化到工业时代甚至前工业时代的社会，又该如何加工出这种精密的花纹？
这种诡异的矛盾攥着娜塔莉的心脏，某种直觉驱使着她让她想要立刻验证自己的想法，随即从物品柜中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具。这件灰谷防卫公司生产的墨绿色生存长刀是养父最喜欢的纪念品，在她每一段清晰的记忆中，那个挂着灰白胡子时常带着些酒气的老头子每时每刻都佩戴着这件武器。闪耀纪元生产的高品质三钛合金时至今日依旧刃如秋霜，刃口在立方体表面投下青灰色的光栅。当刀锋触及纹路的瞬间，斐波那契螺旋突然泛出生物荧光般的幽蓝，就像唤醒某种沉睡的神经网络。
刺耳的电铃声让娜塔莉的手僵在空中，极其不合时宜的舰船广播穿透单薄的房门，在房间内回荡。从床上传来的，少女语气迷离的问话让她心里咯噔一响，连忙将生存刀丢到一旁，生怕自己“不敬神明”的动作被刚刚睡醒的阴听到，随后柔声回答：“姐姐在这呢。”阴虚弱懵懂的状态让她暂时将“神印”的事情抛在脑后，只上前询问她的伤势。小心地试着活动自己的手腕后，阴惊讶地坐起身子，虚弱的语气难以掩盖她的欣喜：“哇...谢谢娜塔莉姐姐，我感觉好多了。”苍白的小脸解颜而笑，灰暗的眼眸间闪烁着光芒。
盘算着自己还有不少机会再测试那个神印的材质，娜塔莉也是渐渐放松下来。看着阴干裂的嘴唇，回想起先前刚处理伤口时她强忍剧痛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的状态，娜塔莉拿出自己的水杯递给坐在床上的少女。阴在接过杯子的同时，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担心，有些胆怯地提醒娜塔莉：“姐姐...那个广播好像在叫你去安保处。”娜塔莉这才注意到还在循环播放的广播，意识到大概是因为酒吧中的冲突后，她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安慰阴几句，嘱咐她好好休息，从自己的Tripad里为她选出几首舒缓平和的音乐，推门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