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不急不缓地走在这条船的中段，与二等舱单调乏味且喧嚣的环境不同，商务舱段显得繁华而有序。走廊连接着数个由完整货运区改建而成的宽敞生活区，这些完全人工建设的多层广场几乎能模拟行星表面的生活——投影覆盖了广场边缘舱壁，循环播放着某颗被殖民行星的风景。在舰船计算机的控制下，多彩的虚拟植物在赛博微风的抚慰下摆动，栩栩如生的场景几乎能让人在心理暗示之下感觉空气划过皮肤。
广场中央是一台精细的自动化饮料食物加工器，环绕机器一周的桌椅间零散地坐着衣着得体的乘客。眼前几人享受生活的模样，让正在寻找安保处的娜塔莉不得不感叹，一条船内也能有两个世界。即使在人类联邦还掌管一切的年代，贫富差距和分配问题依旧没有完全被解决，大崩溃之后的今天自然只愈发严重。
有些熟悉的温婉问候传入娜塔莉耳中，她循声望去，发现星正混在几个乘客之间。支着尖俏的下巴坐在椅子上，尖晶石般的瞳孔倒映着全息屏幕的流光，面带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自己。娜塔莉有些惊喜地快步上前，女孩的笑意越发浓重，她扶着椅子站起来，靠在娜塔莉怀里。
娜塔莉搂着怀中少女纤细紧致的腰肢，还未换下的制服上飘出丝丝混合着各种植物独特气味的酒香，金酒与迷迭香的气味在她呼吸间编织成网。轻嗅她身上的暗香，娜塔莉靠近她发间的绒灰色兽耳朵，柔声道歉：“之前在酒吧里，大概吓到你了吧？”星敏感的耳尖在微弱气流刺激下微微抽动，面颊随之泛起红晕，温婉的语气中更增加了一丝妩媚：“虽然这种事情在那里司空见惯...但是还是谢谢你，娜塔莉。”
放开怀中娇躯后，娜塔莉有些紧张地询问：“所以，他们会怎么处理？”星点点头，担心她对这种船上时常能见到的事情感到害怕，便解释道：“这种事情真的相当常见，同事们只是保证他们不会对乘客下手杀人越货，仅此而已”见娜塔莉的表情依旧显得僵硬，星盈盈一笑，直接拉起她的手：“走啦，到地方你就知道了，整条船都被L女士盯着，她很清楚那个家伙就是自作自受”
与吧台中那个对客人平静冷淡的调酒师不同，现在牵着娜塔莉的星显得柔情似水，一路上为娜塔莉介绍着这片区域的种种。“这上面也是房间，实际上水牛级的船体高度和宽度差不多，只是为了方便乘客适应，才改装成一层一层的样子，嗯...这里就是安保处了。”穿过由全息藤蔓装饰的弧形通道，商务舱的繁华声浪渐次消退。星带着娜塔莉拐入三条备用管廊交汇处，老式机器人守卫的金属门在阴影中泛着冷光。
见到安保机器人被唤醒，向她们走来。星的睫毛微垂，皓齿咬住唇瓣，几经挣扎之后她还是拽住迎向机器人的娜塔莉，用只有对方能听见的细微声音询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冒险救我...救一只下贱的老鼠？”娜塔莉一怔，虽然她暂时理解不了为什么星要这么自暴自弃的称呼自己，但是还是认真地回答道：“我不觉得其他种族就低人一等，即使星是其他物种，我也会帮你的，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冒险。”话语在星的瞳孔里涨落，但是看着越发靠近的自动机械，最终只是梗在喉头滚动，默默地向机器人招手。
被带着穿越厚实的自动门后，眼前散发着幽幽绿光，从空无一人的房间顶部倾泻而下的人形投影，便是星口中的L女士。半透明的墨绿色纱网遮住她鼻梁以上的面容，只露出永远带着程式化微笑的嘴唇。
在她按着自己胸口微微欠身向二人示意的同时，冰冷而性别难辨的声音从四个声源同时响起，漫过整个房间：“兰姆达级人工智能体，你可以称我为L。你好，娜塔莉•格雷姆。我了解到你阻止了罗伯特•斯密斯在AnyIDE酒吧中伤害调酒师或者其他客人，代价是你直接剥夺了对方的生命。”虽然已经对现在的情况有所了解，娜塔莉的回答依旧带着一丝颤音：“是的。但是我认为...我认为这是必要的措施，当时星随时可能会失去生命，请你理解我并不想杀死任何人，当时—。”全息投影伸出手臂，直接打断了她对当时情形的描述。屋顶的光源流转，在娜塔莉惊讶的目光中，缩小的AnyIDE酒吧在她们面前被构造出来，随后娜塔莉和星的身影便出现在虚拟的酒吧之中，还有那个摇摇晃晃的佣兵。
之后的事情快速地在投影中重现，罗伯特侮辱性的言语，星拒绝对方的额外要求，在大庭广众下拔枪威胁，最后命丧于娜塔莉之手，画面几乎记忆分毫不差，唯一的不同是重现的场景中娜塔莉指尖的纳米丝线并未被还原，看上去她仅用自己的手指就切开了佣兵的喉咙。
未等震惊的娜塔莉回过神来，L女士中性的声音已经为她做出解释：“船上所有被中控的自动化机械都是我的观测设备，你现在看到的模拟，是通过运输无人机和几个监控终端的录像拟合而成。”合成声短暂地停顿之后继续说下去：“监控画面没有捕捉到你用什么东西撕裂他的动脉，不过坚定号无所谓这种乘客之间的矛盾，记录已经足以证明他的死亡是咎由自取，只是我依旧需要你作为当事人录制一个简短的解释，用以确保坚定号的声誉不受影响，现在开始。”
娜塔莉面前的金属地板裂开缝隙，一台半人高的银色精密仪器从地板中升起。“中微子集团的思维检测设备，即使是今天绝大多数人也还认可这些设备对信息真实性的保障。”L女士简短地介绍，“接下来的对话中它会逼迫你做出最直接真实的回答，现在请你配合。”未等她做出任何回答，还站在她们身后的安保机器人直接举起了手中的非致死神经脉冲武器。娜塔莉无奈苦笑，只能任由星和安保机器人将自己固定在那台散发着冷光的仪器前，心中满是忐忑。
纳米探针如同银色水银从颈部渗透，沿着脊髓沟壑游向延髓，连接至娜塔莉的大脑皮层，跳过神经系统直接输入脑海的疼痛带着强烈的命令，探针直接翻找着她的意识，让她根本没法进行复杂的思考。“娜塔莉•格雷姆，你是否杀死了全息投影中的男性罗伯特•史密斯？”此刻L女士的声音听起来变得遥远缥缈，娜塔莉感觉自己的声带完全脱离了控制，“是的，我杀了他。”回答脱口而出。
蓝光在她的红瞳上一闪而过，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从场景的重建来看，你并没有受到直接威胁，为什么选择杀死对方，你又是使用什么武器完成第一次攻击的？”这个触及到她体内秘密和诡异幻觉的问题，让她的思想几近冻结，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地拉长。但是现在的娜塔莉连试着掩藏自己秘密的能力都没有，焦急和恐惧在探针的干扰下没法催生出任何有实际意义的思考，只凝聚成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慢慢溢出，意识一点点崩溃溶解。即使是L女士，在这一刻也没有发觉她被机器覆盖的双眼中，虹膜如同摔碎的琉璃器皿，黑色菌丝在晶状体裂缝中增殖。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在意的人因为我的愚蠢的选择而丧命，往日的烟云切开了他的喉咙。”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星和L女士均是一怔，听到“在意的人”这个说法，星的秀丽脸庞上浮出淡淡的红晕，作为舰船化身的绿色投影则在空中静止了半秒。但是正如L女士所说，坚定号只需要一个“真实”的解释，为什么娜塔莉能在仪器的影响下做出如此奇怪的回答并不是她所关心的。短暂停顿后人工合成的声音便继续提出下一个问题：“你杀死他是否有谋取其财产或是通过任何其他方式，使自己获利的意图？”
几分钟后被星领回走廊的娜塔莉还有些发愣，语气中只露出紧张：“这就...完了？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她有些不敢相信地询问对方。“当然结束了。不过你确实有一段很奇怪的回答，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可以在那台设备下说出这么...难以理解的话。如果你是担心自己说了什么小秘密出来的话，实际上我和L女士应该都没听懂你的回答。”星的解释让她悬起来的心终于放了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见娜塔莉恢复平静，星眨了眨眼睛，灵动的灰色眸子覆盖着水汽，她有些害羞地牵住娜塔莉的手，低着头询问：“其实每次结束休眠，我都有大半天的休假，不知道你想不想...去我的小植物园看看，之前你好像很感兴趣。”闻言，娜塔莉眼前一亮，赶紧答应下来。
她从养父身上继承了对于各类酒水的爱好和相当娴熟的调酒技巧，但在她已经逐步退化至早期太空时代，且耕地严重不足的家乡，她和老头子根本找不用来调制经典鸡尾酒的植物，只能尝试一些本土化饮品。对于这样一个参观专业水培舱的机会，娜塔莉自然激动万分。想到即将看到甚至使用那些只存在于全息投影和文字资料中的植物，她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出各种奇花异草的模样。
然而牵着开心的娜塔莉走在走廊中的星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在她们一路闲聊着诸如虚空茎或卡洛斯浆果的储存方式等话题，来到藏在商务舱边缘的属于星的房间兼她的植物种植基地时。升高的体温已经让她耳尖的绒毛泛起淡淡的粉色，难以抑制的喘息夹杂着因为基因编辑而产生的针对同胞的费洛蒙，燥热身躯产生的香汗早打湿了制服下的内衣，柑橘味的荷尔蒙蒸汽从她锁骨窝蒸腾而起。
趁着意识还算清醒，星摸索着勉强从制服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倒出两片药片送入口中。药物在口腔中冰凉而刺痛的感觉让她暂时恢复了些思考能力。平常可以相当长时间控制这种人为产生的极端欲望的抑制剂现在无异于扬汤止沸，无法根本性地解决问题。如今她无比后悔自己在安保处门口没有及时吃药，纵容自己被欲望控制的身体向对方提出邀请，现下她也只能默默地祈祷。
星一边靠近虹膜锁，睁大缱绻而被薄雾覆盖的眼睛，一边死死咬住舌尖，希冀和娜塔莉共处一室时还能够克制住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