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飘摇之下，平北将军的府邸依然旌旗招展，平和得仿佛置身于另一片天地。
“不该啊……啊。”
发现瑞特亚的目光撇了过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莉琪耶赶忙双手捂住嘴巴，力图用真诚的目光表示自己刚才完全是抽风了胡说八道。
瑞特亚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会去跟一个初出茅庐才刚成年的小姑娘去计较。
不该？其实很应该。
“之前你不是好奇我堂堂一个大将军怎么连几缪尔都拿不出来么？”
这就是答案。
“帝国对不同层级的官员有着一套严格的礼制，该住多大的房子、吃粗粮还是细粮、甚至早上几点起晚上几点熄灯都有落到白纸黑字上的限制。”
在一系列礼法的规矩中，对各级官员的家仆数量与类型配置也进行了严格规范。
比如低级官员的家仆如无特殊规定都是家政类的家仆，采取市场雇佣制；从中级官员开始家仆类型会增加武装护卫；扩展到高级官员，则允许雇佣管家与顾问，而雇佣方式也从市场雇佣转变为皇族指派。
因为是皇帝直接指派的，瑞特亚每个月都得给这些家仆按时足额发放雇佣薪水。哪怕家仆的收入比起将军俸禄而言九牛一毛，可俸禄构成中真正的可支配收入只有货币部分，扣除家仆支出后实际留下来的其实并不客观。
也就是中高级官员们基本上俸禄中发的粮食都能轻松覆盖家人以及家仆的消耗，虽然金钱所剩无几，好歹也是净收入。加上皇族指派的家仆各项素质是过硬的，倒是也不担心会雇了一群吃干饭的。
得益于这些家仆矜矜业业地守卫在将军府左右，那些被流言蜚语裹挟的百姓才不会被那些刻意拿他们当枪使的幕后主使者们推着冲击他家的大门。
“皇帝指派……怎么听起来不怎么安全？”
“你还年轻，没接触过这些，”瑞特亚压了压学徒装扮的兜帽，在巡逻的家仆视线扫过来之前将探出去的半个身子缩回巷子里，“这是君臣之间的默契，也是权利场上的一根独木桥。”
独木桥，一条不得不走的路：它可以通向彼岸，也可以在半路当中断裂，让人坠入永无抬头之日的黑暗深渊。
皇帝指派的家仆跟上说仍是跟皇族亲，贵族只是支付了这些家仆提供家政、护卫、教学等服务的劳动酬金，可归属关系上他们仍是“皇”字头的，跟贵族没有多少关系。
这本就是执政者对臣下的一种监督与威慑手段，他这种皇帝身边的近臣更是如此。
“我打断一下哈——如何评价德瑙安的前任城主？”
说到这儿莉琪耶可没忘记那个害她们吃了几天牢饭的肥猪。
都做到重要港口城市的一把手了，这皇帝不得给人身边安插几个眼线？可最终德瑙安发生的事情充分表明了那个土皇帝还真就是个强龙压不过的地头蛇，东窗事发后才给乌辉特注意到，岂不是在打皇帝的脸？
事实上确实如此，瑞特亚也觉得老皇帝的威信在德瑙安被龙袭夷平后又丧失了一截。
“以前还不是这样的，就算离开了京畿地方，圣上的旨意无人胆敢不从。”
而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当朝皇帝的权力被稀释到了如此地步呢？
常年在北境与风雪和龙袭作伴的瑞特亚不清楚，但他有几个文官朋友，总是在吃酒时对他怨愤地倒苦水。
十多年前，基本都是在说陛下沉溺美色不思朝政；过了几年，就是说陛下贪图享乐看不到太平的动荡底色；再到最近，则是担忧陛下的圣躬是否还安泰。
西塞安帝国内部的风云已经到了有些嗅觉的人都能闻出味道来的程度，许多忠心的臣子都希望老皇帝能从卧榻上起来，再次带领他们杀出无形重围，重温帝国鼎盛荣光。
而那些野心勃勃的家伙们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多头押注，催动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皇次子们去掺和皇族的内事，真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贵国真乱。”
莉琪耶用四个字给瑞特亚的故事小剧场画上了句号。
“所以你下山究竟是来干嘛的？”
“本来是想将宫廷法师团的罪状禀告皇后殿下，三殿下是皇后己出，她应该不会向陛下封锁这件事情。”瑞特亚将自己进城之前的想法说了出来，“要是有陛下诏令，就算那些宫廷法师暂时还动不得，三殿下应该也是能救出来的。”
“可你的同事都把那个外国皇后说得那么坏，说不定他们都是一伙的呢？”
莉琪耶倒是敢于以最坏的方式去揣度那些本就有十足黑料的高位者。
随即她就被瑞特亚用危险的眼神瞥视：“你去外面这样说是要被处穿刺之刑的。”
“怎么，你会把我押上绞刑架？”莉琪耶毫无顾忌地反问。
瑞特亚没回她，他本意只是提醒这名少女，祸从口出。
“瑞特亚将军……”
“你带头衔叫我不累么？直接叫名字。”
“瑞……呃，我好像不太习惯。”
维达看起来是个壮汉，身材也的确是个壮汉，可本质上还是个书生。
这种武将高官对普通书生来说天生就具备克制力。
瑞特亚懒得跟他废话：“让你直呼名字就直呼名字！”
“好的！”
这佯怒给维达小伙喊起立了，可惜没有闹出“是！将军！”的笑话。
莉琪耶还挺失望的，她可算半个乐子人。
前提是乐子不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那瑞特亚，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刚才很克制的样子，你现在不是叫得很自然嘛？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
“我打算继续在城里兜上两圈……最好是能见到我以前的老同事。”
“我懂，是那种特别铁的哥们、就算你现在声名狼藉也肯帮你的那种是吧？”
“那倒也没有。”瑞特亚回忆自己与城卫军统领柯文的关系，好像他从来没承认过两人算是朋友，“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