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乌辉特卫城驻军统帅，哈刚特怨气极深。
他今年已经43岁了，放在军事将领年轻化的西塞安他已经到了退居二线的边缘。皇帝念他资历老、战绩丰，特选派他担任卫城统帅这一公认事少清闲的岗位。
当朝皇帝不是前面几代的旧王，年轻时文治武功冠绝天下，即便现如今久病不出深宫，其余威仍在，想来无人胆敢在他还在世时逆着民声民意去造反。
于是哈刚特就抱着领供奉提前养老的心态在卫城安了家，这些年也的确是清清闲闲地度过。
他手下统领的两千人马也都是从东南西北四镇军各部抽调来的经营，平均年龄虽然高达三十三岁，但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战士。尽管调到后方，军中无人落下训练，权当是悠闲日子里强身健体维持状态的方式，故而每天都有列阵演习。
哪怕皇城内的风云变幻已经人人嗅到了气味，包括哈刚特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事态会在短短几天之内从民众的小范围暴动直接提档升级换成两军对峙。
站在墙垛上，老将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将几里外对面大营每一顶帐篷上都插着的紫红金三色旗看得清清楚楚。
自今日凌晨到如今入夜，四皇子率领的北境军队已经向卫城发动了三次主要攻势。如今双方兵卒都已疲惫不堪，两方使节门前相见之后，确立从现在起的一个时辰内止戈不战，只各派一支队伍头扎白巾，各自打扫战场，为阵亡士兵收尸。
居高临下，正门前方的整片战场尽收眼底。
地上可谓尸横遍野，满是折断染血的战旗。属于攻城方的旗帜有一面斜斜插在地上，因一具冻僵的尸体稳稳抱住了旗杆的末端。
紫底金边镶赤盾，书写着巨大的“靖”字，好似他们才是正义的一方。
哈刚特对此嗤之以鼻：皇帝尚在，仅仅只是怀疑，如何有底气打出这般正义凛然的旗号发起叛逆之举？
这种怨怒随着一车车己方战士的尸骸被运回城里开始不断积蓄，又在快要达到顶峰之前被他的理智压下。
站在两旁的副官都看到哈刚特的双手用力压在箭垛上、十指发白，好似用了全身力气那般，整个人都像是塞上壶嘴烧开了的水壶，一点刺激都有可能让壶盖被蒸腾的热气炸飞。
“将军，宫廷法师团求见。”
“不见！”
哈刚特一挥手，态度像是对待围绕耳边嗡嗡作响的苍蝇。
他又不是傻子，四皇子的越线行为有大半原因都得怪罪到这帮子想从学阀转型到官僚门阀的蠢货们肆意干涉朝政的行为。
这些傲慢的宫廷法师脑子进水搞出来的烂摊子，凭什么让他的兵当替死鬼？
然而，尽管哈刚特拒绝得干干脆脆，被拒绝的那一方却主动热脸去贴冷屁股。
“鄙人拉文·夸尔，拜见卫城总统帅大人。”
“我说了不见你还要硬来见我——以下犯上，这是抗命！”
哈刚特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熟悉他做派的左右手们都看得出来，这年轻人是怼到老将军的出气口上去了。
而且这小子的确不占理：如果换首席团里的任何一人来同样这么做顶多被哈刚特指名道姓地骂上几句后请出去，可区区一个没有担任实际职务、没有皇帝授衔的小辈，胆敢违逆军衔至大将的首长？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哈刚特完全可以那方才那句话治拉文的罪。如果这家伙仍然不识抬举，他不介意将这人割了手脚筋捆起来扔进四皇子大营，说不定这卫城人家就不攻了。
“将军大人，鄙人代表的宫廷法师团应该有资格代表……”
“放你妈的狗屁！你们这帮瘸呆子搅和的粪池，拉老子的人下水？你们是什么东西？啊！？”
哈刚特额头青筋直跳，前跨一步抓住拉文的衣领跟提小鸡似地将这蓬头垢面的青年提了起来。随后甚至在周围人的冷颤中转身将这人挑到城墙之外，只要松开手这名青年就会摔成肉泥。
很明显地会摔成肉泥，因为他身上已经铐上了限制魔法使用的束缚——要见哈刚特，这是必选项，拉文这个等级的小人物还没有讨价还价不戴的余地。
“将军真性情，小辈佩……”
好不容易艰难地说出半句话，拉文就被哈刚特紧随的唾骂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不得不闭眼闭口，等这名老将一顿输出结束后再睁开。
反正都被这人提溜起来了，他也不介意这时候伸手擦掉脸上的秽物——事态还能糟糕到哪里去？
至少目前他深刻地搞明白了首席团那帮子老不死的只顾着膨胀野心从来没想着拉帮结派“党同伐异”，真是险些给拉文气笑了。
就这一群为老不尊的蠢货，怎么跟拥有一整个国家作为支撑的皇后对抗？
——没错，拉文现在看似是以宫廷法师团的身份前来拜访哈刚特的，其实完全就是他的个人之举。
地震让他彻底醒悟，宫廷法师团在这场动荡过后的结局一定是自掘坟墓。
四皇子那边他不可能投靠成功；等雪崩秘密公之于众后他更不可能在民间悠然自得地活下去；成为顾问的那一刻起他身上就被种下了特别的标记，他杀不死那些老头，等首席团被捕，他逃到天涯海角对追杀者而言也是近在咫尺。
至于皇后也不是等闲人，临阵跳反不现实，他只能充当一名自来水，将嬴的赌注全部堆在皇后那一边，以求风波结束之后能乞求来一个完整的下半生。
哪怕在商人的子女中拉文都是没什么风骨的那类人，或许曾经有，但已然随着时间的流逝成为了过去的追求。
不知不觉间，他最终还是走上了与昔日同窗完全不同的两条道路。
“将军大人，无论您究竟是否准备将小辈从这高墙之上摔下去，小辈仍有一句话想提醒您——
“四皇子已经找到‘失踪’的三皇女了，那么对他而言，乌辉特山的性质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妨碍他靖难的障碍物。
“他不知道您的虚实，但我知道。应该就是上个月吧，您这边的混成机动部队，好像被五皇子殿下征调赴东方前线、至今未归吧？
“那样的话，好像有点不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