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言不逊往往是没有好下场的,比如被从城墙上扔下去。
幸好一辆往城里运尸体的推车正巧经过,拉文惊呼着落入冰冷的尸体堆中,差点吓掉了半条命。
城门随即从内打开,哈刚特的副官带队站在里侧,指挥士兵将吓破胆的拉文从装满尸体的车子里拽出来,以“霍乱军心”的理由关进了城里的某处临时改造成监狱的民房。
在这里关着十几名北境军的战俘,他们普遍缺胳膊少腿,问下来多是战场上剩下来的伤,而不是卫城守军故意行使的恶举。
这让拉文松了口气。关于哈刚特的一些传说有许多,坊间都认可这名老将军为帝国带来过不少胜利,可同样与哈刚特强绑定的一个性质就是此人打起仗来心狠手辣。
其中最突出的表现形式就是战俘在哈刚特眼里就不是人。
兴许是因为在哈刚特的认知里四皇子攻城这件事性质上仍然是手足相残,所以只是单纯地关押这些人而没有出现传闻中他通常会干的恶劣事情,包括但不限于挑断手脚筋、挖去髌骨、割断舌头、剜掉鼻子、戳瞎双眼、制成人彘等等。
“其实刚开始被关进这里,我已经做好被凌迟致死的准备了。”
聊起来时,一名断掉手臂的士兵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道。
也以此证明了哪怕是在北境军中,哈刚特的“威名”也如雷贯耳。
拉文频频点头,他当时做下与哈刚特见面的决定时也下了极大决心来着。
“兄弟,你是哪部的?咋这么面生内!”
敌营里老乡见老乡分外眼红——指热泪盈眶眼红。
被关着也是无聊,自然会聊起来。
殊不知这问题对拉文来说可是决定生死的。
这时候肯定不能承认自己是宫廷法师团的人,不然哈刚特那边饶了自己一命,这伙弟兄们指定得把自己掐死在这里。
“啊,其实我就是个书生!你看我这打扮,也不如几位兵哥这般威武。”
“噢!原来是书生!怪不得打扮得这般文绉绉的,我就说咱们没人生得这般白净皮相,哈哈!”
将人家那满是刀砍斧斫痕迹的战甲和满脸痘坑痘印的邋遢扮相形容为“威武”,这就是拉文从父辈那里学来的遣词造句的艺术。
如此,尽管自己不能用假身份与他们打成一片,好歹不会两看生厌。
并且这几个没什么城府的直爽汉子以为他是在真心实意地夸赞他们,心情都很明媚。一来二去之下,竟在牢房之内莫名其妙就拜了把子。
拉文则是满头黑线,难道军营里这么盛行拜把子文化么?动不动就哥哥长弟弟短的,好像真的是一家人似的。
“老弟,你既然是书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是啊,身上还沾了血,难不成是拿铁书砸死人的那种书生?哈哈哈!”
杠铃般的笑声如同拳皇痛击他的训练沙袋,至于这沙袋则是拉文的鼓膜做的。
拉文尴尬地笑了笑,态度拿捏得正好,挑准了话题道:“说来惭愧,弟弟我家里是做些小买卖的,家父向来敬仰平北将军,这次听闻北境军回京靖难,便差我用车马运些棉絮布料到军营里给诸位哥哥们送些温暖,谁知道……”
给军营送东西,显然很能提升印象分,是无法表明身份认同时可选的最佳忽悠选项。一般来说最难的是让人听信,不过就这几位汉子不修边幅的样子,的确也更好忽悠。
至于送什么,给军营送物资最好的当然是粮草——这东西永远不嫌多的。不过乌辉特城因为首席团的运作储粮稀少、粮价飞涨,市面上的粮食一直处于严格管控中,运出城更是用不着想。
于是拉文挑了运保暖物资作为幌子,应了天寒地冻,也能表诚心。最重要的,是这东西运出城不难,解释起来直接说给城卫军赛钱就完事儿了,谁叫城卫军那糟糕的兵痞形象哪怕是军里都相当认同呢?
“哎哎,你们看看!我就说上头这老东西不识大局!这连隔堵城墙的老百姓都知道咱们才是正义的一方,怎地偏要在这一亩三分地跟咱们作对,你们说是不是?”
“二哥说得对!”
看一伙人肩膀撞来撞去其乐融融的样子,拉文知道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故意装出疼痛难忍的样子,引导几人看到。
接着这伙单纯的大汉就真的开始研究起怎么给这个文弱的书生老弟先解开身上的铐子免得受刑。
“咦?怎么这么脆?”
一上手,这手铐和脚铐都跟还没完全干透的陶土一样一块一块地被剥离开,很快就断了个干净。
这早在拉文的意料之中,禁魔材质的镣铐什么都好,就是保质期太短,存放不当的话很容易因为变质而脆化。
这座卫城自打几百年前建立开始就没有收到过侵扰,这从城里的牢房都拆掉改建成民房用以入住士兵家眷后就能看出来承平日久,他就不信这情况下手脚这两副镣铐就完好如初。
不过比起直接靠捶打栏杆砸开,让这些人替自己弄开反而安全些,不然惹出来的动静会引来看管不说,这些人也会怀疑起自己来。
“这下糟了,可没法装回去!”
这几人还想着拆开镣铐后随时随地都能装回去应付检查,现在都慌了神。
拉文稍作思考,指尖亮起微光,三下五除二将几人手上的铸铁铐子都切成了两半。
“这?!”
“诸位哥哥,其实弟弟我略通一些魔法。”
这牢房里还是装了检测魔能波动的装置的,不过拉文出身宫廷法师团,知道这玩意儿的触发阈值与灵敏度是什么水准,故而不需要花什么功夫就能将这几人的束缚解开。
问他缘由,只说:“诸位哥哥被锁着,弟弟也于心不忍。既然检查时一合就能应付,何必为难自己?”
几人顿时拍手叫好,纷纷庆幸自己认下了这个弟弟。
殊不知拉文心里满是自己的盘算。
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哈刚特绝对误判了。
“所以说这些老头早该回家颐养天年去了。”
拉文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骂道,静静度过巨震前的最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