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辉特山峰之巅立着五道人影，他们身着白灰色的法袍、手持圣教圣物的刻章，双手在身前画出至高天神教的固定手势，嘴中默念：
“杀戮成风之人，希望诸神宽恕你们的罪过。”
嘴上说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卫城死伤无数的炸响却同样出自他们之手。
可惜此处无人旁听，没人能够讽刺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善之人。
乌辉特山脉的次高峰叫达朗特，同样有一批人马在其山麓稍稍驻足。
宫廷禁卫凡采牵着一匹雪白色骏马的缰绳，一名俊俏到过分的皇子端坐在马鞍之上，擦拭着连刃口都看不到的礼仪刺剑。
从山顶望去，几公里外就是乌辉特主峰的高耸轮廓，仿佛将天空都撕开了一道口子，像是山川之神刺出的利刃。
在那充当剑柄的由乌辉特峰东北山麓与达朗特峰西南山麓抬起的平坦狭长地带上，北境军位视野右侧，卫城则在左边镇守乌辉特皇城的外郭。
“四皇兄还是这般着急，只要一关系到三皇姐就这么耐不住性子。”
茨菲尔如此评价道。
“殿下说的是。”
“不得不说皇兄还是有魄力，才手握这点兵权就敢发动政变，换我来，给十个胆我都不敢往这方面想，更别提班师回京靖难清君侧了。”
“殿下说的是。”
“凡采，要是我也掺和进去，等皇兄登基之后，会不会封我一个亲王当当？”
“殿下说的……嗯，大概会吧。”
凡采终于发现茨菲尔没有再在那里滔滔不绝的自言自语而是转过来问了个问题，连忙改换捧哏模式，免得惹恼了她后再被蛐蛐老半天。
“什么叫大概会？”
“我不确定四殿下与您的关系亲密到何种地步，所以只敢说大概。”
“那你能说什么一定出来？”
“如果四殿下登基成为新王，那么他的禁卫达尔就会成为新一任的禁卫总长，而我与达尔是旧相识，到时候我肯定会身居要职，比如禁卫副统领之类的，俸禄最少也会翻个番。”
茨菲尔听后翻了个白眼：“财迷，我每月给你的例钱还不够多？”
凡采挠了挠头，像个愣头青：“殿下给的是比我领的俸禄还要多，但钱这东西怎么也不嫌少，如果能攒钱更快些，我挺乐意笑纳。”
“你攒这么多钱做什么？待在我身边委屈你了、想给自己赎身？”
“臣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殿下。”凡采不知道多少次郑重地承诺道，连自称都变了，“臣只是觉得万事万物变化就像是如今皇城的风波那般，一波未平一波欲兴，没人知道未来会遭遇什么困顿，所以臣想成为殿下行稳致远的压舱石。”
“突然这么认真干什么……你是我的禁卫，是我的私有物，我可不会感谢你。”
话说是这么说，茨菲尔脸上的红霞还是出卖了她跃动的内心。
身下的马儿喘着短促的气儿原地转了个圈，凡采的手松开缰绳扶住茨菲尔的双手，之后就再没有分开过。
帝国明面上的第五皇子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一介女流”并不适合用以形容她的能力。
早在一切都只是苗头的时候她那敏锐的政治嗅觉就已经品到了皇城的暗流涌动，主动向陛下请缨率军前往东部以皇族身份鼓舞当时正与赫尔特摩擦的东方各城。
实则是借机以与六皇子共同组军的名义将妹妹转移到母妃位于帝国东部的娘家领地以远离皇城的风雨欲来，自己则又在摩擦结束后的第一时间率领军队回京，可也胆大地伪造了一份圣上口谕，抽调了一支千人的老兵队伍随自己前往乌辉特驻防。
路上她就听线人暗报说皇城的雷炸了，茵珂蒂众目睽睽之下被劫匪掳走，北境军营内接到军报后上下震动，杰拉文恐怕要立刻班师回京。
这时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头一次真正展露对政治变化的敏锐度，结果就大获成功——她当时甚至都做好了聪明反被聪明误，最后被罚收归兵权、早早被赐个偏远领地的美好结局呢。
皇城那滩深水池茨菲尔一点也不想在里面浸泡，比起恨不得活在这水底的母妃而言，她和妹妹完全没有回应被母妃所寄予的厚望的意思，只想着如何富贵且平淡地过完几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自由日子。
不过这回猜对了事态走向也不算亏就是了。收到母妃与宫廷教育的影响，对罗纳德出身的当朝皇后娜尔米殿下茨菲尔也意见颇多，如今她的一双儿女都有与她对着干的意图，那做“皇弟”的岂有不帮皇兄皇姐的道理？
只不过现在入局还太早，茨菲尔打的算盘是等北境军敲穿卫城之后再因势利导，等杰拉文势如破竹之后自己再顺势加入以表忠心，把自身的得失顺差最大化。
等杰拉文靖难成功，就算新王念及养育情不处死前朝皇后，这皇太后的位子也轮不到她坐。届时按照顺位，杰拉文还是得奉自己的母妃为皇太后，既满足了母妃以及外公一家对权利角逐的渴望，对自己这边讨块封地养老也大有助益。
比起前一种方法，后者能获取的封地自己能操控的空间明显要更大——不是德瑙安那边被不干人事的前任城主闹得城破人亡么？正好，自己可以“勉为其难”地要下这块封地，借母妃家族势力运作几年后重建德瑙安，日后这座天然良港能提供的私税足以吃三辈子还衣食无忧了。
到时候，她就跟凡采……咳咳，这话不能说。
回营的路上茨菲尔有些心虚地瞥了眼凡采牵马的背影，皇族尊贵的双瞳中满是对儿女情长的渴望。
这就是为什么宫廷禁卫向来只给皇子皇女们配备同性的原因，不然就会跟这一对主仆一样，发展着发展着就主不主仆不仆了。
至于断袖与磨镜……这在西塞安是要上绞刑架的。
“走，我们回营品茶，静看皇兄如何好戏收尾。”
“遵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