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造太阳被远远抛出，那股恐怖的热量才总算从发丝间抽离。
维达脱下兜帽在寒冷的空气中摇头摆尾了好一会儿才将体内那股燥热感用最传统的热交换方式甩了出去，没想到莉琪耶却比自己表现要平淡得多。
“你不觉得热么？”
光自己在这里跳大神，维达多少感觉有些挂不住面子。
照理来说女性的皮下脂肪要比同体型的男性厚实，抗冻和抗热的能力都会更强一些，但内部的热量想要散发出去也变得更为困难。
被头顶大火球瞬间升华了城墙地表的积雪，蒸腾的蒸汽将整座城市都变成了限时桑拿房，再晚上个几秒钟维达就要被热昏了。
“那我只能说你还得练。”
除了摘下保温面罩后用手往自己脸上扇扇风之外莉琪耶没有别的举动。这颗大太阳固然是足够热，可比起何露镇山上那座地下遗迹里的超级烤串王而言火力仍是稍稍逊色了亿点。
“走吧，趁他们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摸进去。”
瑞特亚用麻布兜帽吸收掉头顶的汗水，第一个走出维达布下的结界。
空气中滚烫的余温瞬间袭来，不多时又被山下因温度差导致的气压差吸引而涌来的狂风吹了个寒。
迄今为止大半辈子都在天寒地冻的帝国北境平定龙袭的平北大将军也不得不在寒暑交替的组合拳面前败下阵来，带头打起了喷嚏。
幸好，城里的士兵们跟他们的状态也都差不多，甚至因为城门口的缺口引起的狭管效应反而风力更强，方才火球出现时闷出的一身热汗让他们下意识地脱下外层盔甲解开绒衣，结果还没散热就被一盆冷水盖头浇下，体验了一把冰桶挑战。
“阿嚏！……走走走。”
就算打着喷嚏也要赶紧摸进去，三人从正门的瓦砾堆上小心翼翼地翻了进来，正巧碰见好几具守军的尸体，便在瑞特亚带头下乔装打扮成守军士兵的模样，顺理成章地融入进了卫城的环境里。
一路上，莉琪耶和维达看到道路两旁的房屋倒塌了大片，屋里的住户们都没有全部逃出来，现在还看得见守军组织的搜救队正在齐心协力抬起横倒的房梁营救被压在底下生死不明的母子，越看越叫人于心不忍。
“这就是战争？”维达不是在疑问，而是在发问。
如果战争带来的只能是死伤，那它为何有存在的必要？
“这是战争，但战争不止是你看到的这样——这世上，有不义之战，也有正义之战；有劳民伤财之战，也有为民争利之战；有开拓进取之战，有昏聩取乐之战……战争从来不是必须存在的，但当需要时，它也可以是最优的选择。”
“那什么才算是正义？”
“正义就是所有人心中都有的一杆秤。”
“可站在战争双方的角度，不应该各自都认为是自己这方才是正义的么？”
瑞特亚听罢摇头，并不是这样的。
曾经他还只是个青年人时，一度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觉得大家都是为国而战，他们西塞安的军队是抵御赫尔特外族入侵，而赫尔特人又觉得打赢了就是开疆拓土的千古功绩。非要论说，似乎不同国家的人总能拿出一套完美解释战争动机的说辞，并且也总能把对方打成背信弃义的罪人。
可后来随着年岁与阅历的增长，瑞特亚渐渐明悟了。
正义这个东西不是任人装扮的客体，而是切实存在的实体。
只不过，正义的存在对社会公德的建立与否要求甚高，只有“德行”为风的文明下运转的社会才会具有相近的社会共识，正义因此而生。
比如，就算叙事者都会倾向于自己归属的群体，但如果本国发动的战争中动用了坑杀、屠城、筑京观、奸淫掳掠等手段，仍会因心底的不耻而试图使用春秋笔法，甚至略过不写，以期回避。
这其实就是正义感作祟；哪怕是穷凶极恶的人内心也有正义感，只不过他们选择了明知故犯，是“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仍然要这么做”，故而性质更为恶劣。真要等他们伏法后让他们自己陈述犯罪经历，很少会有人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自己那些肮脏龌龊的可耻行径。
这就是战争，但战争不止于此。
瑞特亚的一番话让维达陷入沉思。凭他目前的人生阅历，他还无法完全理解瑞特亚话语中隐含的深意。
不过他只需要记住就行了。
这就像是有人问古诗词这东西对大多数人的生活又没什么用，为什么从小到大都要被老师和父母逼着背诵一样——因为安排这个课业的根本目的就不是为了当前阶段的学生去理解，仅仅是为了让人记住。
等到未来昔日的学生们迈入了社会的不同领域、走到了各自人生的不同阶段后，某时某刻的感触或许说不清道不明，可古人用自己的思考或许正好总结了当下的体验，届时便会让人悠然长叹：“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啊。”
所以，不需要立刻去理解，只需要记住就行了。
“喂，别聊了，你们看那里！这是要公开处刑？”
莉琪耶受不了这两个身处敌营还能沉醉于哲学交流的家伙，强势打断了他们两个之间的互动交流，朝远处遥遥一指。
这下，三人都看见了一座在废墟上搭建起来的高台，上面立着将近二十根长短不一的柱子，用的都是倒塌房屋的破损房梁。
在卫兵的驱赶下，一个个先前被俘获的北境军俘虏走上高台，被卫兵们捆在柱子上；台底下的群众多是阵亡的守军亲属，对这些北境军自然是恨之入骨，抓起地上的碎石与小块的建筑碎块瞄准台上的俘虏们砸去。
还未行刑，已经有俘虏死于石块与碎砖的砸击，成了捆在立柱上的一块烂肉。
“如此、如此……”
维达心道这些人怎能如此恶毒地虐杀俘虏，可代入台下这些人的视角又觉得没上去手刃已经算得宽宏大量，加之瑞特亚刚才说过的话，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而瑞特亚，显然也正在纠结是否应该出手介入这些人残害自己兵卒的暴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