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治国道理。
当民众们得知自己的生活方方面面都受到肉食者的严酷规划时,他们不见得会暴动,因为他们仍然有一口饭吃、有一床被褥取暖。
但是,当肉食者的大手因为各种原因伸向了他们的生活必需之后,如果只是稍微勒紧裤腰带就能熬过,那他们也会努力嗷;可如果这种剥削上升到了惨无人道的程度,甚至本来可以避免的却因为种种非不可抗力而施加到普通老百姓的身上时,肉食者们将面对的是底层人民的怒火。
所以还有一句话:覆舟水是苍生泪。
三皇女的演讲本来是准备用以反制宫廷法师团的,但这一次她毫不给耶拿温皇室留面子。
自打去年冬天起,城里为何粮价飞涨?外郭农田为何屡屡受灾?市集为何粮食供不应求?农副食品为何紧俏昂贵?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皇城内仍然歌舞升平,披着学者衣袍的宫廷法师们仍然频繁出入高端宴会场所推杯换盏,一切的始作俑者毫不在乎普通人的死活,却专注自己的享乐。
从接下来的讲述开始,杰拉文就越发佩服茵珂蒂的确是个杰出的演说者。
她很懂怎样说更能调动听众的情绪,比如在攻击耶拿温皇室的时候自己必然是没法硬摘出去的,但摘除与她利益相关的自己则有的是理由——驻守边疆不知情、受排挤远离核心圈层、本人刚正不阿心怀天下不屑于做这种龌龊事等等,茵珂蒂有的是办法给他塑造金身。
而她自己,茵珂蒂也用一系列避重就轻隔山打牛的方式婉转地弱化了自己在这场民怨沸腾的市场操纵中扮演的角色。
毕竟一个明面上连自身私军都没有的女性皇嗣能有多大政治权柄?粮草官听她的么?盐铁官听她的么?那些恨不得鼻孔看人的宫廷法师们听她的么?
如此一来,承认自己曾经的参与,并将参与本身揉捏为不知情者不慎踏入阴谋的事情用暗示法说出来,反而为自己加上一层跳反洗白的标签。
再加上被当众刺杀并绑架的经历人人皆知,只要指认这是宫廷法师团所为,这便是对上述演说内容最好的佐证。
俗话说,被已经佐证的叛徒指认是叛徒,那只会是身份的试金石,而不是断头的催命符。
而随着对自己的身份壁垒构筑得差不多了,如何瓦解“旧皇室”权威就成了重中之重。
直接攻击皇后娜尔米的出身不是明智之举,首先这本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其次也会让她和杰拉文的血统重新进入公众讨论焦点,导致引火上身。
毕竟老百姓可不知道宫闱内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在城民眼中,皇室就是母慈子孝的,如果反目戏码太过突出,反而容易让人联想这是不是故意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
这都怪娜尔米这些年营造的人设很不错,尤其是茵珂蒂以前四处莅临考察游说的时候也给皇后做了不少建设,现在要自己站出来把那座一半都是自己建的牌坊给铲了,有几个人能信?
所以她先是旁敲侧击地说着,剥洋葱似地一点一点让老百姓们脱敏,先渐渐对以老皇帝为首的旧皇室祛魅,同时将他们姐弟俩给剥离出去成为不在京城胜似在京的真命天子。
自然,说得要委婉,这种事情只能怪罪到奸佞之臣蒙蔽了圣上的慧眼,而不能切实攻击到皇帝的权威。不然别说他们上台之后这手下人还怎么管怎么服众,他们的兄弟姐妹们就能直接同室操戈给他们迎头痛击。
为此,讲到这一段时,哪怕事先已经打好了腹稿,茵珂蒂仍讲得冷汗涔涔。
这段实在不好处理,像是捧着一块炭火,在烧死别人之前,先得关注自己有没有被烫伤。
好在或许他们真的是天命所归,一份美妙的炮弹近乎意外之喜地送到了他们手上。
北城墙的某一座塔楼,塌了!
……
……
时间回拨片刻之前。
地表传来轰隆隆的炸响,安维尔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趴在了小天使的盔甲身上。
“怎么又打起来了!”
安维尔真的好想骂一句,这外边就不能歇歇?
她才出来旅行两个月啊,怎么又是龙袭灾害又是帝国内乱,这是在演什么乱世佳人肥皂剧吗?天天打这打那的?
“嘘……”
涅尔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搞笑的是安维尔的声音还没她抬手时盔甲发出来的声音要大。
叮铃哐啷的金铁碰撞声极富穿透力,恰巧外部平静,这声响就穿过小孔传入了那个封闭室内。
“哈哈哈……。”
里面的谈笑声瞬间停滞,像是按下了音频的暂停键一般毫无声响。
不用看安维尔都猜得到这里面的三个人此刻应该都在用自己的眼睛仔细扫过房间每一处能藏人的角落,确认自己的听觉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微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他们应该在四处探查,提起了十二分警觉。
他们没查出什么问题来,自古CT不抬头,也不会有人觉得天花板上能藏什么东西。
而且天花板正中央悬着一盏灯,在灯光的掩护下,他们凿出来的只有指尖大的观察孔完美地被灯下黑保护着。
一墙之隔的几人大气不敢喘一下,涅尔雅被三个人紧紧盯着,干脆连手都不敢放下来。
事情的转机在下一次攻城,自然是将事情推向更糟境况的转机。
随着一枚爆裂魔弹正中他们所处塔楼的中部靠下,几乎将塔楼的防御法术都撕开一个大口的魔法在塔身上开出大洞。
冲击波沿着塔体与空气分别向下传导,四人先是纵向飞了起来跟马里奥头顶神秘方块一样重重撞到头顶的砖石地基,随后身后的土层跟滑坡似地流动起来,直接将地上的小坑给盖住了。
“唔唔!”
霍宾向她们招手,他半截身子都被埋进了土里,动弹不得。
安维尔迟疑了片刻,觉得拉人出来肯定有动静。
但伊斯纳直接将人从里头拉了出来,随后立刻施展法术挡在所有人脚下。
“后退!”
她话音未落,地上的土石瞬间朝四周炸裂,两柄闪着附魔光泽的刺剑从一左一右两个方向扎来,竟如穿过一层纸头般轻易刺穿了伊斯纳的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