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安维尔他们跟到的时候，邦杰已经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如瑞特亚意料，邦杰沉默不语，脸色冰冷如铁。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里，老者藏在袖子里的双拳紧握，十根不常修剪的指甲深深嵌在手心的老肉里，刺穿了那层带茧发白的手心皮。
邦杰从未如此沉默过。在维达的印象里，这是个讲课时很有激情的老头，实训时严厉不二的考官，总之不会是现在这样沉默无言甚至透着些哀伤悲愤气质的阴郁老头。
“……折煞吾儿！”
他最后压不住浑身的颤抖，背过身去颤着音调低声发泄。
将脆弱的背影遮盖不成形状的五官，很可能是他护住那最后一点尊严的尝试了。
这时没人想主动触他眉头，大家全都默契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给足了邦杰面子。
老头一般都很在乎脸面这种东西，身居要位久了，邦杰更是看重这个。
有些时候这不是表面功夫，他既能够加强权威，也能够加强分辨异己上的判断力。
那些不愿意在他面前收敛的人，自然不可能成为围着他转的卫星之一。
邦杰的党羽，就是靠这种装腔作势为辨别逻辑之一而建立起来的。
只不过现在他并不是在拿腔拿调，他是真的哀伤、悲痛、愤怒、狂躁，身上看不见一名帝国位高权重者应有的高贵与冷酷，只有一名自觉失职的老父亲。
因此，才显得众人的沉默别有价值。
情绪来得迅猛，退去也如潮水。
但雁过留痕，潮水退去，沙岸也成了滩涂。
仇恨的咸水终究将黄白的沙滩染成了褐黑色，浓烈的恨意过后是绵长的余韵。至少在这片沙滩重新回归本初的颜色之前，遗留的恨意仍将驱动邦杰的内心，让他去做一些曾经并不会去设想的事情。
其中就包括答应与杰拉文的“君子协定”。
“四殿下，请你务必保护好他。”
邦杰临走之前谁都没看，包括维达。
唯独杰拉文，他置卫兵拔刀的动作于不顾，径直走向军中最重要的领军核心，用苍老的双手握住他的双臂，奉上雅儿德人私人之间最真切的敬重。
他没有多说什么，四皇子让他在城里作为内应帮他攻破皇城，他一口答应。
或许杰拉文还有些顾虑，担心这样邦杰未必会全盘照收地同意。然而事实证明，邦杰甚至觉得这点要求还不足以让对方尽十分力气保护好自己的儿子。
于是他主动加了一道筹码，是个听起来让知情人都大跌眼镜的重磅炸弹:
“等你成了陛下，我还你一个真正属于宫廷的宫廷法师团。”
说罢，从杰拉文眼中看到那抹震惊之色后，邦杰才满意地微微勾唇，松开他的双手，从一片正泛着荧光的刀尖所指中快步离开。
“……殿下，这老头……”
达尔全程旁听了邦杰与杰拉文的对话，最后那句话实在出乎意料。
这老头不是想要造反？皇帝位子不说是不是自己坐，至少不会让不是傀儡的人去坐。
宫廷法师团日思夜想如何如何架空西塞安皇室，为此布局经营了数年，其中花出的精力与沉没成本不计其数，谁人愿意如此轻易地拱手相让不说，还要还新皇帝一个“独属于宫廷的宫廷法师团”？
这话翻译过来，无异于将宫廷法师团血洗后只剩个空壳，等新帝重新将其队伍充实。
无论对哪一位新君来说，不用自己动手就能肃清前朝与自己作对的旧势力那都是一份大礼，此前杰拉文从不敢设想，这更显得邦杰的主动令人震惊。
可他没有被突然的喜悦冲昏头脑。首先，他杰拉文先得拿下这皇帝的位置，这不到最后一刻都充满了变数；其次，虽说是其次，但同样重要，便是如何让邦杰的诺言兑现。
他知道邦杰一切的配合乃至于示好和投诚都是基于一个事实:在他的判断里，现在只有杰拉文带领的北境军能够保护他已经失去基本自理能力的儿子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必须要确保邦杰骨血的安全。
而现在由于茵珂蒂已经在他的许可下拿这位受害者做了大文章，之前本想着在攻破城门后第一时间将此人当做物证展示给全城百姓看以削弱敌方士气，可如今反而绝不能这么做，这将被视为是对邦杰最极致的羞辱与揭伤疤。
但皇后派或许不会这么认为，他们很可能并不知道邦杰已经被带到了北境军营中与自己达成了一系列和解与合约，更不知道这一系列进展的根基都是因为邦杰的儿子落在了他的手里。
所以皇后派仍会不遗余力地要让这些人证物证消失。在之前设想里，杰拉文要尽早公之于众就是为了避免来自皇后派的围杀，因为一旦展示出来了，他们的围杀就成了徒劳，因为证物的目的已经达到。可要是只能单纯地保护起来，守卫这名可怜人的难度将直线攀升。
邦杰无疑给杰拉文出了个大难题，可谁让对方抛出的橄榄枝足够诱人，杰拉文心一横，还是接下了。
“达尔，记住:无论如何，邦杰的骨血，我们北境军一定要守护好。”
“是，殿下！”
达尔知道了杰拉文的意思，同样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的还有茵珂蒂。
“把他接到……不，我暂且住过去吧。”茵珂蒂从施术车上走下来，主动提议说，“达尔分不开身，但米莎是自由人。让她顾及两个目标不现实，但可以让目标合二为一。”
“米莎……”
“不用担心，米莎是什么水平，我知道。”茵珂蒂毫不掩饰地表明自己对米莎的信任，“之前为什么她会误判，完全是因为我。”
之前茵珂蒂讲过，她其实也动了肮脏手段，比如和宫廷法师团达成了某些合作。
甚至说要是没有这层合作，瑞特亚现在都不一定会出现在这里——他完全是被连累的，不得不选边站。
可四皇子讲究疑人不用，茵珂蒂此举的确能强化一些那边的安保力量，但单单交给米莎一人，他完全不自信。
这时候就该讲饱和式保护，他首先同意了茵珂蒂的做法，同时还增派三队人马——一内二外，将那里护得严严实实。
“殿下，那是您的亲卫！”
“亲卫怎么了？我也曾是平北将军的左膀右臂，难道我自己还不能保护好我自己！？”
态度坚决地表明自己的立场，总算将亲卫中的大半用到了后方。
他这时看到了瑞特亚，向他示意靠近，对他说:“将军，可否将那几人请来？”
瑞特亚与他们好歹算是有了一起出生入死的经历，下意识为他们先摸了个底:“不知殿下，请来为何？”
“送我一份大礼，必须当面表达谢意。”
杰拉文说得很诚恳，应该不是假话。
瑞特亚这才放心地叫人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