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近在咫尺。
杰拉文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将以这种姿态站在皇城门前。
“皇皇都皇城,帝皇之城。金穹金顶,天子卧榻……说的好啊。”
座下骏马嘶鸣,杰拉文扯住缰绳带动马儿原地转了一圈,吟诵了一首古已有之的诗词。
这是句脍炙人口的诗歌,相传在悠悠古代,这首诗就已经为人所传唱了。
几千年过去,物是人非,可皇权依旧。为数不多不同的地方,无非是权力更加集中化。
曾经,皇权象征的是第一人的权利,事事优先;如今,皇权已经成为权力的象征,从他个人第一人的权利变成了每个帝国公民的第一要务,那就是服务好皇帝,忠诚于皇帝。
这种密不透风的权力,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杰拉文不知道平民百姓靠近这堵墙的时候脑海里究竟会闪过些什么。
或许会羡慕吧,做出皇帝会不会用金锄头耕地的感慨;或许什么话也不说,因为他们已经习以为常,成为了被穷困生活所麻痹的小老百姓。
他终究不是出身贫寒的可怜人,揣摩不透那些真正底层人的心理。
而他作为皇族一员,此时此刻以这样的立场站在城下,他有什么样的想法?
“殿下,何时下令叩门?”
身旁的将士等不下去了,他们向自己发出请示,可自己只是抬抬手让他们先不要催促。
杰拉文发现了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之前在城外他有多坚定,如今距离最后一关不过也只有一步之遥了,怎会反倒变得踌躇不前?
他希望自己是被喂了迷魂散,可他知道现在他的思维清晰无比。
茵珂蒂说的那层看不见的墙,真的好厚啊。
杰拉文眼底闪过一丝动摇,看在达尔眼里,少见地让这名少话的禁卫主动反过来为他的主子指方向。
“殿下!殿下且速下令,迟则生变呀!”
“是啊主将,迟则生变呀!”
有了达尔带头,一众将领也跟着附和,这是他们的真心话。
北境军从外攻到里,一路走来也经历了不少艰险,入城之后更体味到了百姓朴实的信任,此刻是担负了苍生疾苦的大义之军。
靖难队伍的凝聚力从未如此之强,为什么牵起这支队伍的主将偃旗息鼓了?
将士们都不愿看到荒唐的结局,他们情绪难免激动,对骏马之上的请示完全是出于最低限的服从与尊重。
“你们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杰拉文有些头大。看到手下将领们即使不情愿也要请示自己的模样,之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了。
这堵墙,好像就是皇权本身。
越是靠近皇帝,这堵墙就越显眼。这种靠近不是物理上的靠近,是出身、是经历、是认识诸如此类全方位的接近乃至干脆成长于皇权所笼罩的环境里。
对皇权的决定性能力的认识已经刻进了杰拉文的骨髓里,而从父皇的遭遇来看,皇权其实不见得一定捆绑于某一个特定的人身上,而是属于一整个集团。
这座皇城,就是皇权最好的依附物。
他要是攻破了这座城,皇权就会被他捅出一个大窟窿来。一方面,他会遭遇前所未有的阻力,当第一个钻破这层金钟罩的穿山甲,很可能遍体鳞伤;一方面,他可能会给后世做一个榜样,皇权自此将不再完全稳固,自下而上的变革将更容易动摇任何一届君主的统治。
他或许会成为耶拿温皇室的千古罪人,至少站在杰拉文的视角里首先看到的是这一层意思。
“嗖——”
“殿下!”
杰拉文还在踌躇不前,他犹豫,但他的敌人不会错失良机。
听起来像是一支利箭,其实是千百支几乎同时从城墙射出的利箭点亮了天空。
利矢急落,坠星如雨。
闪光的箭矢不正常,这是附魔箭矢!
“全军散开!散开!”
“主将,快快撤离!”
“嘭嘭啪……”
陈兵难流,那些箭矢就像是入水的石子,范围不大的炸裂就像是石子溅起的水花,扑通扑通地吞噬士兵的行动力,在白石广场上留下一队队断手断腿的伤员。
这一波箭矢的目的就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制造伤员。
不仅仅是为了牵制和空耗北境军的兵力,更是为了毁掉白石广场这个排兵布阵的好场地。
“不是布下防御阵法了吗?怎么能被轻易突破!?”
“将军,那些箭太邪门了,一支箭就好像几千支箭一样威力巨大,瞬间就把阵法撑爆了!”
“什么?!天杀的,都往巷子里撤退!”
北境军的调度在短短时间里就变得混乱不堪,这一波过去至少数百人伤残,躺在偌大的白石广场上哀嚎,却没人能够施救。
“殿下,不能再等了!下令进攻吧!以攻为守,我们才能发挥优势啊!”
“殿下!请下令吧!”
……
“殿下,他们为何迟迟不进攻?”
西南城墙的塔楼已经被五皇子部占了下来,他们在这里歇脚与藏身,同时也在顶楼居高临下,占据观察皇城攻防战的最佳视野。
凡采的问题让茨菲尔笑了笑,她颇有深意地与他对视,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半晌,等北境军溃散后入了各个巷子里引爆一串火光乍现,凡采的叹息接踵而至。
“果然中了禁军的圈套,这四殿下怎会如此犹豫不决。”
“因为他是真正的皇子啊。”
茨菲尔近乎明示地暗示道。
“只有皇子,才会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掣肘。”
“殿下,您现在也是——您是第二顺位继承人。”
“没错,但很可惜,我从来没想过坐上那个位置,是母后想要罢了。”茨菲尔笑道,“不然,我也不会遇见你。”
凡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说的是实话。
“不做这些事,父皇的位子传到四哥手上,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茨菲尔顺着自己的逻辑趴在窗边说了下去,“母后寄信给我说父皇时日无多了,恐怕过不了个把月,咱们就该出席给四哥的登基典礼了。”
“您的意思,我还是没有听明白。”
“笨。”茨菲尔用食指推了推凡采的额头,“既然四哥本来就能坐上这位子,他干嘛还要贪这一会?”
“……对哦。”
“不过嘛……他不这么做也不行就是了。”茨菲尔将下巴垫在搭在窗沿的双手手背上,略带惋惜和同情地低声说,“现在真正拖了他后腿的,是他对自己历史名誉的误判。”
“您觉得四殿下会青史留名?”
“怎么不会?那可是第一个造反、也是第一个造反成功的皇嗣。”
“但这岂不是会鼓励后继者造反?”
“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他钻的牛角尖。
“有人造皇室的反,一定是坏事吗?”
茨菲尔眉眼弯弯,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她不是耶拿温的一员似的。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凡采,帮我给四哥捎句话。”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