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大臣们此时分为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者选择与皇后刀兵相见,一者对局势的转变显得惊慌失措,恨不得脚底抹油开溜。
娜尔米眼神微凝,这帝国武官们还真算是忠诚不二,时至此刻,竟然还有那意念支撑着他们与自己对着干。
“殿下……”
从内宫走来的侍女刚要凑到她耳边说些什么便被她抬起来的手打断。
娜尔米招来另一名额头缀着三点殷红的侍卫,与她吩咐道:“动用一切手段,将这些执迷不悟的蠢货都给解决了吧。”
“罪人领命。”
得到侍卫的答复后,娜尔米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在她脸蛋上拍了两下后从皇座上站起,眼神瞟向那个宫中快步走来的侍女,示意她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殿下,陛下苏醒了。”
娜尔米双眼微睁,随后又归于平静。
她看了一眼后方乱作一片的朝堂,几支魔法凝聚成的流矢还没来得及飞上台阶就被宫中禁制碾碎了形体,却吓得那些普通的宫廷侍从们跌坐在地上,迫于皇后威势不敢逃跑,只能相互搀扶着瑟瑟发抖。
“哼……领我过去。”
“是,殿下。”
侍女如蒙大赦,赶紧走在前面为娜尔米引路,只为快些逃离这喊杀声震天的朝堂。
她们路过层层回廊,最终叩响一道高耸得不可思议的大门。
“……”
门的那一头似乎有人说话,可气息非常微弱,几乎听不出来。
娜尔米瞥了眼不知所措呆站在门前的宫女,跨前一步逼她让开,直接用双手推开了皇帝寝宫,当着所有内侍的面做出了明显逾越上下尊卑的举动。
但是,没有一人站出来批评她的做法。
不光是这座大殿,整座皇城里都是她的人,自然没人会跟皇后殿下过不去。
她就这么拖着长长的紫袍走向那穷奢极欲的卧榻,搬来一把上好白色花岗岩整体切制而成镶满各色宝石的椅子坐好。待那宫女将房门关上后,才拉开帷幕。
“陛下。”
娜尔米姑且还是毕恭毕敬地喊了敬称。
床榻上的男人……不如说是老人吧,面容苍老、鬓发斑白,除了额头还算光亮,无论是眼角还是唇边都刻满了深深的沟壑,看起来足足比他的这位皇后要年迈好几轮。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从罗纳德迎娶娜尔米的时候这位皇后殿下还只有十四岁,只不过当时娜尔米瞒报了自己的岁数,加之身材与见识的确都远超她当时岁数应有的平均水平,帝国皇帝才误判了她的年龄。
如果他当时知道娜尔米与自己相差了将近三十岁,以如此年龄接近自己,恐怕再是被美色迷了双眼也能品味出其中满是阴谋的味道吧?
只可惜万事没有如果一说,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一切的一切似乎早有定数。
面对世事无常,即使贵为一国的九五之尊,欧尔·耶拿温也只能发出悠长的嗟叹。
他向上摊开手掌,握住了皇后送来的葇荑。在娜尔米的触感中,她的手被更为宽厚的手掌裹住了,不过并没有感受到征伐半生的雄主手中老茧的粗糙质感,仅仅只是比一名气血不足的女人还要冰凉但厚实的皮肤。
“娜尔米,我们……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欧尔气若游丝地说着,话语中蕴含无尽的伤感。
似乎是被气氛影响,娜尔米竟然也有些揪心的痛楚。她的另一只手捂住刺痛的胸口,用动作掩饰其为整理胸前的挂饰。
“陛下这是何意?妾没听明白。”
她一如既往地装傻,只是欧尔早已看透。
那双仿佛是刀砍斧斫般切削出来的深邃眼眶里镶嵌着一双泛黄的眼珠,可那双虹膜仍然是迷人的深绿色,从中似乎能倒映出对话人的灵魂。
“娜尔米,你已经拥有了帝国,放过我们的孩子。”
年迈的帝王此刻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语气是外人想象不到的哀求。
“我只是一介女流。”
罗纳德的皇后没有接茬,而是用法统来打掩护。
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时候还在掩藏,十足令欧尔心碎。
“你知道的,我时间不多了。”欧尔坦诚地说道,“我希望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们能放下一切约束,好好地、真正地谈一谈,谈到……谈到心里去。”
“陛下还能活上百万岁。”她如同谄媚的大臣们一般奉承道。
看她还不配合,欧尔反诘:“是啊,如果没有你精心调配的温补药,也许真的还能活上百万岁。”
“陛下的意思,是妾下毒了?”
“如果我不是将做梦当作了现实,那应该是了吧。”
寝宫内一瞬间变得落针可闻,娜尔米听不见欧尔虚弱至极的呼吸声,欧尔却听得到她的。
“罗纳德……像你这样厉害的圣女,还有多少个?”
“……”
“快些说,我死后也好瞑目。”
“……”
“娜尔米,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告诉我。”
“……”
“你当真……从未爱过我么?”
“……我不知道。”
皇后的低声回答,不知道是在回复哪一个问题。
但这似乎就是当下最好的答案了,留有余地、引人遐想。
至少能让欧尔觉得,自己的后半生还不算那么失败。
“我是帝国的罪人啊,千古罪人。”他慨叹道,干涩的双目已经无法分泌出足够的泪液填补眼尾的沟壑,“西塞安历代先帝们上千年的基业,难道就要断送我手吗?……”
兴许是有些歉疚,又兴许只是对临终老人最后遗憾的宽慰,娜尔米将另一只手按上了欧尔攥紧的五指,随即又被欧尔另一只手的手掌盖住。
“茵珂蒂、杰拉文,他们是我们的儿女——我是父亲,你是母亲。虎毒不食子啊!”
欧尔按住娜尔米的双手,用尽最后力气翻身,逼迫她无法岔开视线,希望从她这里得到确切的表态。
干涩的眸中倒映出美人的欲言又止,没能得到态度的老人跌回床铺上。
他的双手松开,放走了那双已经被压得通红的玉手,交叠起来摆在胸前,压出胸膛里存着的最后一缕浊气。
“娜尔米·庞莱,我会去寂灭之主那里等你的。
“只希望我们相见的那一刻,你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