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雅儿德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在那一望无际的云海彼端,是神与神使的永恒乡。在那里,神遍撒福音,神使广布恩泽,物产丰富,动物肥美。
相传,曾经有一名旅者因航船失事而误入仙境,最终收获了一段非凡仙缘。
许多冒险家因这段故事而踏上旅程,对那传说中的仙地心生向往,甚至因此掀开了持续近一个世纪的史称“大遍历”的世界级现象。
这场热潮来得突然,去得也草率。当人们发现这段传说故事指向的其实是帕斯半岛剑指之处时,遍历世界的热情就被无形的剪子截断了。
这段传说后来被考古学界和历史学界证实是“云上君庭”一词最初的来源,来自史前古文明的遗迹记载的文字片段。
这些片段的原本早已模糊不清。然而,对真正生活在这片世外桃源上的人们而言,那些古老而晦涩的文字皆是由他们的生活所书写。
漆黑的蒙皮石板上沙沙地响着,一支皂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涂涂改改。
手执皂笔的那人身高不算出众,但生得一副好面孔:琼鼻高挺、明眸皓齿,眉宇间又透着一股英气,乍一看竟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身材也没什么突出的特征,胸部曲线平坦,肩宽与臀宽差别不大,腿部比例细长,看起来整体都偏向中性,甚至无性别。
在另一个世界,这或许很符合人们对于某种无性别存在的认识——天使。
尽管原教旨主义一些说,西方经文里头的天使最初形象基本都称得上猎奇。不是轮子绑眼睛,就是翅膀毛线球。
知道说出来可能会让部分人觉得可惜,这位站在黑板前面的“天使”是有具体性别的。
毕竟所谓的“天使”也就是翻译的问题。说到底,雅儿德的天使们仍是普通的智慧生命……最多就是有点“不太普通”罢了。
“咔,咔、咔咔咔……哒!”
皂笔书写的速度越来越快,略硬的质地几乎是被砸在黑板上,发出阵阵像是楔子凿木头的响声。
最后那一下,甚至都断成了三瓣。
饶是如此,仍没能盖过背后那些大吵大闹。
“孩子们,安静一下……”
与外貌相同听起来尤其中性的声音泛着冷意,蔓延向教室里的每一处角落。
然而,即便威胁已经写在了谜面上,教室里的同学们却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们仍互相打闹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在漆白天花板与翘角地板夹起来的这片半封闭空间里,似乎他们才是唯一的主角。
老师的警告被他们当做没有威胁的耳旁风,最生气的是谁?
反正肯定不会不是台上被当做一根萝卜菜的老师。
“我再说一遍,安静一下——”
教室里依然充盈着欢声笑语,二次警告没发挥任何作用也是意料之中。
啪嗒一声,听起来不像是皂笔惨遭拗断,而是头顶井字的爆裂声。
手里没有教鞭,可只是虚空一甩,地板上便瞬间出现了一道不断向前延伸的皲裂。
地面仿佛被铁犁暴力地摧残过,破碎的杉木地板逆着木板的纹理向左或向右盛开如花,一朵朵木刺拼凑而成的刺菊将课桌椅顶得东倒西歪,沿着墙壁的转角一路向屋顶的天花板上延伸而去。
“喔……不愧是嘉蓓尔……!”
这回,台下那些不务正业的学生们总算是提起了半分敬意。
只是很可惜,这层敬意针对的并非课堂教授与传递知识的庄严,而是目所能及的破坏背后象征的力量。
“我就知道……”
看到台下小毛头们完全崇拜错对象的神情,巴康堡最受往届生欢迎的金牌女教师嘉蓓尔后悔于自己刚才的冲动。
带过以前许多届学生,自己应该是最知道云上君庭的这些小毛孩们绝大多数都不是天生的好学生。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可在世界的其他地方走得见得多了,嘉蓓尔心里就越发地认可一项判断:天使,至少幼年的天使们绝对不是当学生的料。
试问:教师们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雅儿德没有“因材施教”的说法,目前也没有教育学界的从业者率先总结出这个专有名词过。
或许有的老师通过自己的教育风格已经实行了这种教育理念,但嘉蓓尔并不是这个风格。
在嘉蓓尔多年的教学经历中,她发现,与其改变自己,不如改变学生。
在世界各地走南闯北的出外差中,她的这一理念同时受到了挑战与加固。
挑战是,她发现如果自己台下的学生是任何非天使种族——哪怕是北地龙也好,似乎都用不着改变学生;
加固是,她教学理念所面临的挑战完完全全加深了她对自己所属种族的刻板印象。
即:这些小天使们几乎个个都是混世魔王,完全不是钻研学习的料!
“你们这些小家伙们,真是一点不知道敬畏知识,关注点都在什么地方?在课堂上嘛!?想当年我当学生的时候……”
不知怎地,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竟越来越小起来。
这话是从一本修塞勒尔那儿淘来的教育学书籍上新学的话术,叫做用老师自己的正面经历去引发学生自己的反思甚至达到感化不认真学生的作用。
她一开始觉得这方法挺扯的,因为这些话术看起来平平淡淡、有手就行。既然如此,那肯定很多老师都用过这招了,可也没见世界上多了多少好学生啊?
不过抱着人家的教育学水平总归领先云上君庭这边的念想,嘉蓓尔还是抱着虚心取经的态度记下了这个法子。
今天是她的首次实践,然后她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发现,当记忆中那个在课堂上拉帮结派打砸抢烧的自己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栩栩如生,那么令人窒息。
嘉蓓尔后悔了,没想到一个不知道从哪本野书上读到的小巧思,竟然给自己挖了这么大的一个坑。
教室里顿时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目光都聚焦于单手放在一贫如洗胸口前的金牌女教师,等着她口吐金玉良言。
要不是天使不会流汗,嘉蓓尔肯定已经汗流浃背了。
“我可是老师诶”的自我鞭笞之下,竟然真的让她急中生智。
只见她化掌为指,将一众视线引导向了后排靠窗的某名银发少女身上。
“想当年,我就是这么安静、认真地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的,嗯!”
最后,或许是为了说服自己,还有一个浅浅的“嗯”声。
莫名其妙被点到的涅尔雅:“……?”
她刚才只顾着数岭上的绵羊,嘉蓓尔说了什么,她一句都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