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雅儿德的四季曾经是按照时令分的。
始元浩劫之前很久，世界气候似乎发生了一次巨大的改变，整个四季的流转似乎也被按下了暂停键，度过了各地传说中最为漫长的一个冬季。
如今一年中十二个月虽说仍是一至三月为春、七至九月为秋，可真要说回暖，有时候到了春末也不见得温度上来多少。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从亚纳尔离开的路上途径了不少小池子，罗纳德作为一个建在山脊上的国家局部地质活动很活跃，虽然没有过比较大的地震记录，但从岩层断裂缝隙中渗出来的地下水却很多，让罗纳德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山川与河泽之国”。
有许多两栖类动物是需要冬眠的，这时候却只见到零星的它们，大多都形单影只，无人相陪。
如此孤独，却让满怀心事的少女分不开紧锁的眉。
“你能帮我把阿爹阿娘找回来吗？他们一整个冬天没有回家了。”
小女孩的话回旋在脑海中，每每看到路上略显孤寂的景色，莉琪耶心里的沉闷就越发凝实一分。
“想什么呢？”
坐在对面的安维尔注意到她的郁闷，便开口问道。
“没什么，就是有点头疼。”
莉琪耶单手扶额，做出不太舒服的样子。
“受凉了？”安维尔猜测，“还是海拔太高了？我耳朵也有点蒙蒙的。”
从付琳娜慕斯走到亚纳尔，大概爬升了两千米左右，基本是一条持续的上坡。
赫达镇在亚纳尔的东边，三座城基本能连成一条直线。虽然赫达镇的海拔跟亚纳尔差不多，但它们两座城中间却有一小段山脊，开凿出来的大路最高点足有将近四千米。
他们现在马车已经行驶上了盘山公路，且走了有一时辰了，恐怕海拔已经超过了三千米。
卡塔雅儿德的海平面大气压与地球差不多，半径同理，自转速度差得微乎其微，重力加速度等物理常数差别也都在基本可以忽略的范围内。
三千米这个高度，也的确够人出现一些初级的高原反应了。
像是维达，现在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两瓣唇抿得发白，额头上狂冒冷汗。
司机师傅刚才给他嘴里含了一块像是冰一样的晶体——这东西在一定温度下遇水会分解产生少量氧气，维达现在就靠它活了。
涅尔雅是天使，呼吸对她来说不是每时每刻都必须做的事情，平衡气压差的能力也更强，现在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那儿安静翻书。
安维尔则是因为父母给了一个好身体，到现在也没出现明显的高原反应，大概属于那种少见的天生对气压变化不敏感的类型。
至于莉琪耶，她刚才其实也没说谎，只不过没那么难受而已。
耳朵的确出现了嗡鸣，吸气有种吸不进去的感觉，但姑且还是能保持供氧水平的，不像维达那样直接就歇了菜。
保险起见，莉琪耶随后还是向司机师傅要了一粒冰晶含在嘴里，放空大脑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大半天过去，马车在日落前不久爬上了最高点，开始走下降的山路。
对马车来说，下降的山路并不好走，因为控制刹车的刹车片太频繁使用容易磨损而降低效能，不用单凭马儿自己又难以控制下降率，容易出事故。
山顶有驿站，走完漫长的山路后很多旅客都选择在驿站暂歇，养足精神后隔日再走下坡路。
可鉴于车里的情况，司机师傅估了一下自己的水平，还是决定赶在太阳完全落下之前再走一段山路。
“师傅，你不歇一会儿吗？”安维尔出于关心地从车厢里探出头问道。
司机头也不回地朝她摆了摆手。
“走到半路也有一家驿馆，在那里休息不会有高原反应。”
他简短地说道，一开口就让人听到像是吃跳跳糖一样的声音，显然嘴里也含着那种能产生氧气的冰晶。
这东西也就只能在人清醒的时候含着，要是睡觉也含，万一吞进去塞了气管那就问题大发了。
安维尔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缩回了车厢里。
说实话，她现在其实也略微有了点感觉。
头涨涨的，好像往里面灌了两升水。
不过呼吸还跟得上来，所以她还能选择跟涅尔雅聊天分散注意力。
“哐哐。”
她轻轻拍了两下小天使的盔甲，引来她的注目。
“唔？”
涅尔雅轻哼一声，不知道安维尔这时候拍自己做什么。
“有点乏，讲个故事呗，故事大王？嘻嘻。”
焰色少女咧嘴笑着，双手按在足踝上，两只脚掌鞋底对鞋底地贴着，样子像极了等着听故事的幼儿园小朋友。
看她这满怀期待的真诚模样，还有那句“故事大王”的称赞，涅尔雅根本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正巧她手上翻到了今日重看的旧章节的某一页，她便开始轻声阅读起来。
伪装成男人的浑厚嗓音真的挺适合新闻播报，却完全不适合当做故事的讲述者。
安维尔悄悄用手指向上将头盔与护颈之间推开了一小道细缝，耳朵贴了上去，聆听真正属于涅尔雅的声音。
清脆如叮咚谷溪，清澈如竹间石潭。
因为是读过许多遍的旧章节，涅尔雅对其中起承转合各在何处了如指掌。而且她也有相当不错的讲故事天赋，抽象的文字在她的口中被加工成切实可感的具象表达，轻易调动起了听者的感官。
安维尔闭上双眼，用耳朵用心地听着。
说到故事中的勇者陷入昏迷乃至失忆，安维尔的眉头不禁抽动，又在听到勇者意识回归后暴打反派救场时顿时舒展；
后来异变突生，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回借由反派身体降临的邪神强大无比，一度压着勇者打击，险象环生的剧情令安维尔双唇紧抿，又在听闻勇者这边也有老资历出来救场后重新恢复了血色……
故事讲到最后，太阳也打起了哈欠。
最后一股山风吹进了轿厢，马车踏在最后一缕夕阳光辉照亮的驿馆门前停下。
“吁”的勒马轻呼声敲开了几人闭阖的眼皮，这才恍惚发现目的地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