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谢尔兰家族的新成员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巨大庄园内上千亩的公共空间是任她游走,只要不搞破坏她想怎样就怎样。
她发现好像对任何一个占地足够大的庄园或宅子这里面总得建设点花园和池塘。放在谢尔兰的庄园里,光是不小的湖就有一大一小两片,小一些的池塘则多跟松柏梅竹之类的乔木林融为一体,成为一块块小景观的留白与点缀。
有朋友的陪伴,安维尔在下面玩得不亦乐乎。
而就像是那句著名的话讲的那样,她在桥上看景,人在桥下看她。
与族老居所不同,本家的宅邸不但规模更大,视野也更加开阔,中间甚至还修了一座高塔,站在塔顶能够将整座垂庚镇都尽收眼底,何况家族庄园。
今日,西北方的兵营里没有传出整齐划一的口令声。前几日行动成功,家主大为喜悦,所有家兵便得到了一周八天的假期,分成四组每隔两天有一组可以出外游玩,对需要出发回远乡探望亲朋好友的也多予以更长时限的假期。
今晚兵营里可能会比较热闹,按塔列维对这些家兵的了解,每到这种节庆的晚上他们便会围在篝火前唱歌跳舞,场面通常会搞得很大。
现在只是下午,或许临近傍晚,兵营里还处于一片安静中,大概许多家兵都仍在休息,没什么好关注的。
于是放眼望去,还真只有在庄园里来回游走的那团小火苗更为抓眼。
“老爷,夫人在下面候着了。”
“让夫人上来吧。”
家仆“是”了一声,升降机的铰链咔咔哒哒作响,不消多时,欧流夫人已经升上了这处垂庚最高点。
“老爷。”
“夫人。”
夫妻俩先是互相礼敬了一番,待到升降机门关闭、将那些家官都送下去后,两人相处时的表现才稍有些放松。
不过兴许是多年以来叫习惯了,嘴上对彼此的称呼还是没变。
“老爷站在这儿一下午了,平常不该在书房喝茶么,害得我好找。”
她说着,她身边的家仆识相地将茶水车推了过来,由欧流夫人亲自为塔列维斟茶,送到他嘴边。
塔列维抿了一口,无声地咂咂嘴,微微点头,甚感味美:“加了蜂蜜?”
“嗯。这几天不是在恢复克莱汀山区的生态么,家丁们在重新植树的时候打扫发现了几个蜂窝,里头有些足有半人大,虽然外面被烧焦了,里头还完好。想着好东西别浪费了,就都运回了家里。”
“被大火烧过的蜂巢里挖出来的蜂蜜,听起来都能当做皇家贡品了……带回来的多么?”
“挖掉焦糊的部分、沥去杂质,最后剩下来三瓮。”
“给那位圣女送一瓮吧。”塔列维摸了摸下巴蓄的长胡,想了想说,“还有蒙温哈莱家的那个四小姐,也送一瓮。家人能回来,她们功不可没。”
“好。”
欧流本就有此意,不然也不会特地用三个小瓮装,而是用一口大瓮盛了。
“老爷一直在眺望,是在看风景?”
“在看风景,不过比风景更重要的还是看人。”
听这话,欧流向前迈了半步,双手搭在栏杆上,越过无边的窗柩尝试顺着塔列维的视线方向望去。
花了些功夫,她找到了塔列维所说的正在看的那个人,顿时眉目舒展,道:
“是安维尔呀,怪不得你能看上这么久。”
“或许这就是世人常说的隔代亲吧。”塔列维自言自语,“曼泽尔养出孩子来的时候有回特地找到我,我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呢,结果你晓得你儿子对我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我对他儿子比我对我儿子态度要好多了!”
“呵呵,老大有时候也挺幽默。”
“幽默?我看像是幽怨。”
“但,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欧流说着,那种被时光无声流失而消磨的圆润感让回忆也失去了许多可以感触的棱角,只剩下了温和的触感,当初的那些喜怒哀乐,如今都只剩下了其中之一的情感。
变得不再完全写实,可却情真意切。
“是啊,已经二十年了。”塔列维不由得长叹,“如今,曼泽尔都要迈入不惑之年了,我们的二孙子都已经成年,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真快。”
欧流将身体靠上自己的丈夫,颈部曲线贴合塔列维的肩线,夕阳的光被他们挡在前方。
“看见孙辈有如朝阳,一如我们的那时候,我就忍不住想——曾经,我很难想象自己会有老去的那一天,可如今真的当它发生了,我却又觉得理所应当。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奇怪什么,人都会有老去的一天的。”欧流道,“终有一天,你和我都会踏进坟墓里,也许除了家谱之外,我们的名字不会再有任何人记得。可至少我们进了家谱,这已经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幸运得多了。”
“说得对啊。我不怕死,我只怕遗憾。”
塔列维将手搭在夫人放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拍了拍,传递自己的无限怅惘。
“在想波伦葳的事情?”
身为主母,欧流一向敏感。不仅是对家族事务的敏感,更是对自己枕边人复杂心理精准的把握。
阳光明暗,塔列维点了点头。
“当初是我,力排众议给她站台,才让她带商队走了那条道。她本可以继续像个普通的世家小姐那样活在她熟悉的地方,而不至于远走他乡,去了赫尔特。”
“族老不是说她听来女儿她最初应当是记忆出了些问题,或许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才糊里糊涂地远去了。”
“但她总归是对我们有怨气的。”塔列维有些怆然,“当时我向她承诺我们的人会保护好她,最后……”
“好啦好啦,你怎么跟个姑娘家似的,这般多愁善感?”
说是这么说,欧流眼眶已经湿润,表现并不比她的丈夫好多少。
“你女儿也许有些怨气,但说到底,应该不是怨恨——她都愿意给她女儿拿着那块怀表,那就没有要我们彻底与她绝缘的意思。”
相反,说不定更像是傲娇,嘴上说着老死不相往来,其实用行动在寻求弥合呢?
这点欧流也说不准,毕竟就记忆中波伦葳十六岁以前的性格,她可要比现在自己猜测中那样要果决得多,简直不像个女孩。
“那你说,我们还要去赫尔特找她么。”塔列维问。
欧流反过来捏了捏丈夫粗糙的手背,她心里对这个问题也没底。
“这件事……等老大回来,再议议吧。事关重大,可不能办糟。”
“嗯,也好。”
塔列维颔首,
“先让曼泽尔帮他的外甥女将那些怠慢她的人都处理掉,以表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