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欧肯驱车往回跑不久后，青色的草浪开始涌现粼粼波光。
须臾片刻之后，最高的那座草丘上首先冒出一个黑点，随后是成排的黑点紧随其后，漫天的尘土尽是被马蹄卷起的断草与泥土，竟有种遮天蔽日的感觉。
此时正巧一大团积雨云掠过头顶，欧肯将马车停在了另一座小草丘的背阳面，云朵带来的阴影给他们上了双重保险，他们便有了机会挨个趴在草丘顶上悄悄观察那一边的动静。
“这是在打仗？”维达问了个似乎用不着问的问题。
“这还能不是打仗？”莉琪耶用反问来体现维达的问题有多么无效。
“安维尔，好多人。”涅尔雅觉得在乌辉特城外老四组织攻城那会儿都不见得有这么多人。
安维尔“嗯”声回应她，微微歪头向欧肯的方向，问他道:“欧肯大叔，难道是布戊克那边一路打过来的？”
“不好排除这种可能啊……”
欧肯捋了捋下巴上的翘胡须，将勾起来的胡子尖向下压了压，仿佛在以此安抚心中的波涛。
山坡上的尘土随着这一波人马的离开逐渐落定，身下大地的震动似乎也快消失了。
“咱们是不是可以走了？”安维尔有些担心在这儿趴得久了，那些人马说不定会迂回经过自己这边。
谁让这里距离那座高大的草丘也没有多远。
欧肯只对她摆手，用那双不怎么灵的耳朵贴到地面上，两只眼睛紧盯着前方，额前刻出深深的抬头纹。
末了，他给出判断:“不可。”
“好。”
安维尔相信欧肯的经验，随即带着大家都把探出草丘的脑袋压低。
果不其然，不过几息功夫，地面似乎又开始震动起来。
头顶积雨云飘过，风刮过那草丘的背阳面带起一波波草浪，这时又开始乱颤，如同水面的粼光。
很快，造就这等变化的震动之源从草丘顶端探出头来，草浪一时间又恢复规律。
“他们怎么停了？”维达和安维尔几乎同时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在看/在等。”欧肯和莉琪耶则几乎同时回答了他们的疑问。
涅尔雅悄悄放出神识视野，她于是看到了草丘那一面发生的事情。
爬上草丘的那个人在丘顶左右徘徊，似是观察敌军的动向。当他确认了方位并评估了距离后便引马回退，跑到乌泱泱陈兵的大军面前挥舞着手中兵刃说着什么，随后调转马头一转——
遮天蔽日的扬尘再次吹上了天，安维尔等人赶紧俯身低头，直到轰隆隆的马蹄声过去才敢探头。
“基本可以肯定了，布戊克爆发了冲突。”
“这个规模真的不是战争吗？”
“德纳瑞的中小部族喜欢倾巢出动，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尽皆披挂上阵。”欧肯说道，“只有王部中的王部，也就是三大王部，才有那个资质组建起数量够多的精装男兵常备部队，武力跟生产力区分开，不用战时民转兵、平时部分兵转民的这么麻烦。”
这样一说，安维尔更加认识到了德纳瑞这边不同规模部族之间的差距。
莉琪耶则补充道:“在德纳瑞，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老大，对小部族而言犹是如此。而小部族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大部族——大部族往往只需要小部族的归顺，而其他小部族知道无力镇压兵败的势均力敌方，反而会杀尽男丁和老弱只留女口与小儿，充作奴隶。所以，小部族与小部族之间打仗，拼的就是个你死我活。”
“竟然如此残忍？”
“在部族之间，女人代表再造下一代的生产力，更多女人能壮大部族的规模，很多时候部族之间开战的宣战理由甚至就是为了抢女人，抢牲畜和掠夺财富反而次之。”莉琪耶进一步解释说，“至于小儿，三观还没形成，只要后来‘教育’得当，仍然能成为为我所用的兵员，可以留着。”
“莉琪耶，你真不是德纳瑞人？”
“我怎么不是德纳瑞人了？”
“好好好，你知道我说的是联合酋长国的意思。”
“我可从没说过我是这里人。”
莉琪耶三言两语怼回了维达，紧接着便动身跟上欧肯一块儿回到了马车上。
“现在既然基本可以肯定布戊克的部族正在打仗，那么我们不妨前出，看看这布戊克究竟还有没有人。如果没有人，那我们直接从布戊克穿行而出；如果还有人，那再绕道走不迟。”
面对安维尔对接下来行进路线的疑惑，欧肯大叔如是回答道。
此说法得来一致认可，大家都觉得可行。
随着甩鞭喊“驾”，马车在一片草原中驰骋，连续翻越了三座草丘，遂在正西方瞧见了几百顶帐篷汇聚而成的聚落。
“这就是布戊克？我还以为会是一座城，至少也得是一个镇子吧？怎么连墙都没有？”维达挠了挠头。
“这就是德纳瑞的特殊之处。”欧肯大叔答道，“除开几个王部的核心区相对固定之外，这些大小部族多要因为放牧、战事、天灾等缘故反复迁徙，像是现如今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布戊克其实已经较两年前的地图位置偏南了几里地，这种误差已经算好的了。”
“那我们过去看看？”
“自然。”
四匹马儿嘶鸣几声，欧肯给它们舔了些盐巴，顶着烈阳向那看起来空荡荡的聚落奔去。
欧肯没有长驱直入，他将距离控制在两百步左右，以便随时能掉头跑开。
“小小姐，车厢里有望远镜，还请您去给我。”
“你说的是这个？”
“没错，是这个。”
欧肯也没多废话，接过直筒望远镜便拔长使用。
他反复观察了有半分钟左右，这才将望远镜缩短放回收纳袋，交还回去。
“怎么样？”安维尔关切地询问结果。
“一个人也没有。”欧肯摸了摸下巴，顺而又捋胡子，做了决定，“我们从旁边绕过去——看，那儿有条土路，不出意外可以由它一路向北。”
“北边我记得是两河赤狐的地盘？”
“没错。”欧肯点头道，“往北就是卡思格，那里与温迩陆岛隔海相望，不就是小小姐您的旅途目的地么？就算现在海禁没法过去，先观望观望也可以。”
“好，就这么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