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商场玻璃幕墙映出铅灰色的天空,一个男人把脸往旧围巾里埋了埋,这围巾还是六年前她织的,灰蓝毛线已经磨出毛球。
“恭喜你发财~”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中央广场电子屏循环播放的跨年广告,吐出一口混杂着忧愁的热气。
“物是人非啊。”男人有些愣神。
他转身挤进逃生通道,购物袋里漫画书发出窸窣响动。
六年前那个雪夜,李韵就是在这样的通道里消失的,当时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围巾上沾着雪花,笑着说明天要堆个戴红帽子的雪人。
第二天清晨清洁工发现她蜷缩在巷角,身边散落着抗抑郁药瓶,睫毛上结着冰晶。
“借过!“送货员粗暴的推搡让男人踉跄着退到马路边。
他沉默不语,只是望着霓虹灯在雪地上投下的斑斓伤口。
“吱——!”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夜空,男人猛然抬头,只见失控的货车如钢铁巨兽向自己飞速袭来。
他下意识抬手阻挡...
时间突然变得粘稠,他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人群的齐声高呼:
“3!“
金属撞击骨骼的闷响与欢呼声同时炸开,漫画书页纷飞如白鸽,鲜血在雪地上绽开红山茶。
“2!“
他清除的看见自己残缺的身体滚进绿化带,积雪温柔地包裹伤口,右臂挂在梧桐树枝上。
“1!”
有人尖叫着拨打120,穿红裙的小女孩哭着找妈妈,但随着意识的消沉这些声音都渐渐消逝,他只听见一句——
“新年快乐!”
...
“挖槽!”埃里希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在微弱的火光中闪烁。
这场七十年前的大雪,至今飘在她的梦里。
“呼...还是忘不掉啊”埃里希缓缓坐起身来,发愣般环顾了一下四周。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壁炉中火焰跳动的轻微噼啪声,微弱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斑驳的石墙上,仿佛与她的思绪一同摇曳,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脑海中残留的梦魇,但那熟悉的画面依旧挥之不去。
埃里希将视线转移到了床头的青铜镜上。
她凝视着镜中映射的人儿,银发如瀑,眼眸深邃。七十年光阴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但碧蓝瞳孔中的沧桑却诉说着岁月的沉淀。
她轻触镜面,仿佛触摸过去的自己。
“老子真美啊...”
镜子里的那个家伙大概也这么想。
壁炉中的火焰将温暖的光辉洒在冰冷的石砖上,映照着埃里希白嫩的小脸红扑扑。
作为教国的圣女,埃里希却偏爱这间教堂角落的小房间,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简朴的石墙和一张窄小的木床,但对她而言,这里却是她心灵的避风港——
才怪!
如果不是为了方便洗钱和交易以及那躲避那该死的“舒适空间税”,顺便装装清正廉洁宣传宣传,不然谁想住在这破地方?
真是搞笑!
“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在梦境中死亡,大脑就会由于无法模拟而强制开机,就好像那无能的教会每次搞土地改革就会“强制失败”一般。”
习惯性吐槽后,埃里希擦了擦眼角莫名多出的泪痕,打个哈切想接着睡。
可是她已经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她。
这是埃里希来到这个世界的第70个年头,即便自己已是女孩,即便自己已经变得贪婪虚伪——可“他”依旧忘不掉她。
哎。
也罢,数数账目就能睡着了。
埃里希趴在床边,手指在砖缝里摸来摸去,突然有块砖上的青苔碰到她指尖就变灰了——这可是她用祭司骨头灰特制的障眼法。
她使劲一拽,砖头下面藏着三本旧书,这是她特制的账本。封皮上印着《银火教典》,银色封面的圣徒雕像都被她摸裂了。
“第七次大灾变...“
她翻到预言页嘟囔着,画里举着火把的圣徒突然窜出三朵小火苗,壁炉光一闪,那些吓人的末日预言字居然扭成了“东边教区吞了三百五十金币救济款“,这些银闪闪的字正在变淡,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吃掉似的。
“哦豁,又是一比小钱钱~”埃里希轻哼道。
她又翻到带翅膀的神使画像那页,咬破手指把血抹在第七根羽毛上,羽毛“咔嚓“裂出蜘蛛网似的纹路,裂缝尽头拼出“初九“俩字——这是走私船到港的日子。
灰色产业可是埃里希巨大的收入来源。
翻到圣女分水那页,画里的银杯子突然滴出黑水,把纸烧出“德拉主教“四个字,碰到她戒指又变成朵铁刺花——光这朵花就能让那老头乖乖交五万金币。
这便是金币手中过,吾主心中留。
“三万金币……六万金币……”她低声念叨着,手指在图画与数字间滑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这些资金可都是她逐步登上权利顶峰的资本。
合上账本,埃里希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却莫名踏实了许多。
“接下来就是进一步打压西兰那一帮教皇派了,一定要慎重啊。”
说罢,随着她轻打一个响指,石墙突然亮起魔法光幕,浮现出实时变动的赎罪券汇率。
当看到“1圣币=3.2金龙“的绿色数字时,埃里希吹了个口哨——这是她三年前推行的“信仰证券化“成果,作为她发起货币战争,推倒教皇的第一步......
壁炉的火光渐渐暗淡,埃里希将账本放回暗格,重新塞好砖头,关闭光幕。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年被她处理掉的面孔,不免有些惆怅。
“睡吧……”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月光透过狭窄的缝隙洒进来,映在她的银发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冰冷的光辉。
“呼...”房间只剩下了埃里希的鼾声。
随着炉火的消逝,她渐渐的把脚缩回了被窝,身子拱成球形,像一只小白猫。
大抵是又梦到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