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落下时,猎场的野性才真正显露出来。火光一簇簇燃起,将整片行宫外的空地映得通红,白日的肃杀与秩序被酒与肉迅速冲散,空气里混杂着炙烤的油脂香、烈酒的辛辣,还有人群体温蒸腾出的燥意,一层层堆叠,让人不自觉便沉入其中。庆宗坐在主位,背后灯火如昼,他的神情比白日更为松弛,眼底却多了几分被胜利与酒意催出的锋芒。他举杯不急,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像是在确认这份属于他的掌控与归属,又像是在享受这种众人环绕的时刻。“今日诸卿随朕逐猎山野,”庆宗开口时声音沉稳,却带着隐约的愉悦,“有人一箭封喉,有人穷追不舍,各有本事。朕看得清楚。”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像是有意让众人回味白日的酣畅,随后笑意一点点展开,“平日朝堂拘束,今日便不必拘着。君臣之间,难得有此同席同乐之时。今日不论君臣,只论豪兴。”话音落下,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像是亲手点燃了这场宴,也像是给所有人一个放开的许可。
“陛下圣明——!”酒杯碰撞,声音此起彼伏,像浪一样一层层推开。有人当场站起,举着整只烤得金黄的野禽,撕下一块便往嘴里送,油汁顺着手腕流下也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畅快;有人拍着同僚肩膀大笑,笑声粗放,甚至带着些许失态;也有人借着酒意,把白日的得意反复说上几遍,越说越兴奋。白日里精于算计、谨言慎行的臣子,此刻一个个都像卸下了外壳,言语间不再有试探与衡量,只剩下最直接的情绪。御膳房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新打来的野味被当场抬上案板,刀锋起落极快,皮肉分离干脆利落,血水尚温便被热水冲净,粗盐、胡椒、野葱被直接揉进肉里,手法粗犷却精准。整条鹿腿被穿在铁架上缓缓旋转,油脂一滴滴落入火中,“噼啪”作响,火舌猛地窜起,将肉皮烤得发脆发亮,香气被夜风一层层送开,像无形的手,将人的欲望一点点勾出来,越闻越浓,越浓越让人不愿停下。厨子们索性顺着这份野性去做,整只炙烤,大块分割,不讲究摆盘,只讲究入口那一刻是否痛快。有人直接用匕首削下一片还在冒油的鹿肉,蘸盐入口,眼睛一亮,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压不住的低叹,“好肉!”“再来一坛!”酒坛不断被搬上来,泥封拍开,酒香浓烈到几乎刺鼻,有人已经微醺,眼神发散却笑得更大声;有人干脆席地而坐,对着酒坛痛饮,输者当场罚饮,旁人起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这场宴从庆功,慢慢滑向放纵,甚至连空气都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欲望与松弛。
而在这片热闹的中心之外,廖承远却始终像一根绷紧的弦。他坐得端正,衣襟整齐,与周围的散乱形成鲜明对比,他以茶代酒,偶尔抿一口,目光却不断扫视四周——火光的位置、出入口的动静、巡逻的节奏,每一处都被他收入眼中,这种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在最放松的场合也不会真正放下。可身体的变化却来得极慢,却极稳,像是从极深处一点点渗出来。最初只是热,像靠近火堆太久,血液被一点点烘暖,他并未在意,甚至略微调整坐姿,让夜风从侧面吹过,试图散去那一点不适。但那股热没有退,反而顺着血脉往上爬,从胸腔到喉咙,再到额角,一点点侵入,他呼吸渐沉,视线边缘微微发虚,灯火似乎晃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他手指收紧,茶盏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廖承远立刻意识到不对——不是酒,他很清楚。于是他下意识看向庆宗,皇帝正与群臣把酒言欢,笑意自然,脸色红润却没有任何异样,再看四周,也不过是酒意上头,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异常,这一切反而让他的警觉迟疑了一瞬——这里是行宫,这个念头让他没有立刻往更危险的方向去想。而就在这迟疑之间,那股热猛地一涨,像是被彻底点燃,从内里直冲而上,他呼吸一滞,胸口明显起伏,指节泛白,那种感觉不再只是燥,而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冲动,在身体里迅速蔓延,此时廖承远终于意识到不对,却已经无法忽视,只能强压着不适起身走至御前,声音仍旧稳,“陛下,臣这两日略有劳累。行宫外围禁军已布置妥当,请陛下放心。臣想回帐稍作歇息。”庆宗兴致正盛,只随意扫了他一眼,挥手道:“去吧,别扫了兴致。”语气轻松,毫无怀疑。
廖承远行礼退下,离开火光的一瞬间夜风吹来,他才察觉后背已隐隐湿透,那股热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在安静中更加清晰,像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分散它的存在。禁军主帐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高阔、沉稳、严整,像它的主人一样,内里分隔清晰,外室议事,中间起居,内侧卧榻,地上铺毯,器物整齐,连灯火的位置都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克制。“无我命令,不得入内。”他声音低沉,守门官兵立刻应下。掀帘入内,动作已不如平日从容,盔甲被迅速卸下,甲片相撞声沉闷而急,他几乎是将自己丢到榻上,呼吸明显变重,那团火此刻彻底显形,在血液里奔涌,在神经中蔓延,不再遮掩,带着侵占意味地吞噬理智,他闭眼压制,却发现越压越烈,甚至开始侵蚀判断,他猛地睁眼——**,这个念头终于清晰。廖承远咬紧牙关,额角青筋隐现,理智尚存,身体却在一点点脱离掌控,那种不该出现的冲动被无限放大,在体内翻涌,外头是君臣纵酒,灯火通明,内里是尊贵女眷,无一可触,他没有退路,只能忍,时间被拉长,每一瞬都变得清晰而漫长,甚至连呼吸与心跳都变得无法忽视。
而另一边,谢婉的屋内,却像是与这场喧闹隔开了一层,安静得近乎刻意。她吃得很慢,慢到不像是在用膳,更像是在消磨时间,又或者,是在等待某个恰好的时刻到来。她对桌上的野味并非不喜,甚至在入口时微微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点淡淡的兴味,那种粗粝直接的味道,带着野性,与宫中的精致截然不同,让人一尝便记住,但她依旧没有多吃,她只是尝了尝,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顺手而为,她的心思,从来不在这些上面。男人们的狩猎已经结束,而她的,才刚刚开始,这个念头在她心中并不激烈,反而轻得像一阵风,像是理所当然地发生着。谢婉放下筷子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触,像是在点什么,又像是在计算时间,她微微垂眼,唇角缓慢地扬起,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确定,仿佛这一切,并不是精心谋划,而只是她一时兴起,可偏偏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偏差。“撤了吧。”她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碧荷领命退下,谢婉便起身,没有任何迟疑。
她并不急,她走得很慢,步子轻,几乎没有声响,裙摆在地面上拖曳,随着步伐轻轻铺开又收拢,像水一样柔软,她的动作没有刻意,却天然带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韵律,仿佛连风都在配合她的节奏。谢婉没有带人,一个人走入夜色,灯火在她身侧一盏盏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流动,她的神情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倦意,像是饭后随意出来走走,可她的方向,从未偏离,她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寻找,她知道他在哪里,就像她知道,此刻帐内,会是什么样子,甚至知道那种火已经烧到什么程度。禁军驻地很大,但主帐太显眼,谢婉远远看见,却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故意让时间再多走一点,让某种状态再发酵得更彻底,她并不是在赶过去,而是在等那一刻刚刚好。风从草场上掠过,掀起她的裙摆,衣角在空气中轻轻扬起又落下,她整个人像是漂浮在夜色里,不急不缓,仿佛不属于任何规则,她没有躲人,也不在意被看见,宫女太监见到她,只低头避让,不敢多问。谢婉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甚至没有停留,像他们根本不在她的世界里,她不是在避开目光,而是根本不需要,甚至可以说,她本就站在所有目光之上,却又让人不敢真正去看清她。
直到她停在帐前,那两名守门官兵才猛然意识到谢婉的存在,像是她并非一步步走来,而是忽然出现在那里。“娘娘止步。”两人立刻上前,态度恭敬却警惕,“此处军营重地,不可擅入。娘娘可是迷路了?”谢婉看着他们,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是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有些有趣,甚至带着一点看人入局的意味。“不是迷路。”她声音温软,“我就是来这里的。你们将军,让我来的。”两人一愣,对视一眼,随即露出不信的神色,“娘娘说笑了。我们一直守在此处,廖将军并未——”“我没有开玩笑。”谢婉打断得很轻,甚至不像打断,更像是在替他们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误解。她微微侧头,看向帐内,目光像是能穿透帷幕,那一瞬,她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情绪,说不清是审视,是兴味,还是某种对结果的确认,她似乎并不急,甚至有一点在等,等那团火再烧得更旺一些,等那个人从“还能忍”走到“必须选择”的边缘,然后她才会出现。谢婉重新看向两人,神情恢复如常,“你们可以进去问。”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不容拒绝的从容,“就说——妾身是来送药的。”两名官兵神色微变,她向前一步,距离拉近,气息轻而稳,谢婉没有压迫人,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不能拖延的感觉,像是时间本身都被她握在手里。“不过,要是再等一会儿……”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他们时间想象后果,唇角轻轻勾起,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危险,“你们将军会发生什么,可就不好说了。”她看着他们的眼睛,目光平静,却像是已经看到了结果,甚至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的走向,而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像是在替他们做决定,“你们也不想——他在床上受折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