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入秋,天色带着一点干净的凉意,像水洗过一般清透却又疏离。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早已褪去盛夏的浓绿,边缘泛着枯黄,一阵风吹来,叶片便轻轻打着旋落下,有的贴着廊柱滑落,有的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谢婉却仿佛与这一切都隔着一层,她依旧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素纱长裙,裙摆松松垮垮地堆在榻上,布料轻得几乎没有存在感,随着她呼吸的起伏微微贴合又分离,像一层随时会散开的雾。她整个人半侧着身子躺在外屋的榻上,一条腿微微屈着,另一条腿自然垂落,脚踝纤细,足尖轻轻点在榻边的木踏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节奏懒散得像是在消磨时间。她一手撑着头,指尖松松地抵在鬓边,另一只手拿着话本子,却并不急着翻页,往往看了两三行便停住,任由目光飘出去,透过半开的窗,看那一片片落叶慢慢飘下。
空气干燥得有些过分,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涩感。她似乎忽然想起什么,慢慢抬起手,把书页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在自己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指腹滑过皮肤时微微一顿——那点几不可察的粗糙感让她轻轻眯了眯眼,却没有露出不悦,反倒像是在品味什么。她把手抬到眼前,转了转手腕,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皮肤上,白得有些冷。她轻轻吹了口气,像是在试温度,又像是在逗自己,随后才慢悠悠地想着,是该让人去配些膏脂了,最好掺些润养的药材,既能护肤,又能顺带调理体内的燥气。她想这些的时候神情很散,仿佛只是顺手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心里清楚,这副身体的每一寸变化都不能失控——她如今拥有的一切,很大一部分都依附于此。
自从那一晚之后,庆宗在她面前再没有遮掩。那原本讳莫如深的隐疾,被她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方式揭开,又被她一点点握在手中,像掌控一味药的火候一样精准。最初的效果来得太快,快到连庆宗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找回了自信,于是那种压抑已久的欲望便反弹得格外猛烈。半个月未近女色,他像是要把时间补回来一般,连续数夜召人侍寝,甚至一晚之中连召数人,整个后宫都隐隐能察觉到这种异常的“兴盛”。
谢婉当时听闻,只是轻轻笑了一声,连评价都懒得给。她甚至没有刻意去关注后续,因为她太清楚——那不过是暂时的回光返照。
然而不过数日,那种“恢复”的假象便迅速崩塌。那一夜的场面极为难堪——床榻之上香气浮动,美人含羞带怯,他却在最关键之时忽然面色骤变,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神情阴沉得可怕。那女子尚未反应过来,只见他猛地起身,连话都未留下便匆匆离去。殿中气氛一时凝固,侍立一旁的宫人连头都不敢抬。 那一夜的狼狈,在宫中虽被压下,却还是以一种碎片化的形式传进了她的耳中。她想象得出那个场景:香气、软语、灯影、期待——然后骤然断裂。她甚至能想象庆宗那一瞬间脸色如何由得意转为惊愕,再转为阴沉。她当时听完,笑得整个人都歪在榻上,手里的茶盏差点打翻,笑声压都压不住,清脆得有些刺耳。清荷在一旁不敢抬头,只觉得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同情,反倒像是看一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但笑归笑,她还是出手了。依旧是她那一套方法——不急,不猛,不留痕迹。她会在他说话时慢慢倒茶,会在他焦躁时不紧不慢地让他等,会在最合适的时机给他“希望”,又在边缘处收回来,让他始终处在一种将要掌控却又不得不依赖她的状态。治疗只是其中一部分,更多的是节奏,是心理,是她对他情绪的拿捏。
这一次,庆宗彻底明白了。
他在她面前不再维持那层帝王的体面,甚至连掩饰都懒得做。他有一次半倚在榻边,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干脆直说:“朕隔几日便得来你这里一次。”那语气不像命令,倒像是在承认一种无法摆脱的依赖。他说这话时,谢婉正慢慢剥着一枚橘子,指尖沾着一点清甜的汁水,她连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把一瓣橘子递到自己嘴边,动作自然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她当然不会拒绝。
这对她来说,是一条比宠爱更稳的线。她不仅是宠妃,还是“解药”。这种关系,比任何名分都更牢,也更危险。她很清楚,一旦这件事被宗室知晓,会是什么后果——一个无法正常延续子嗣的皇帝,在这个位置上是站不稳的。即便庆宗已有数名皇子公主,但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准——尤其是在他如今不过三十出头、正值壮年的时候。。
而这种“可能失去一切”的恐惧,正是她手里最锋利的刀。
于是这一月,她过得异常舒坦。庆宗按着节奏来,从不敢断。皇后那边默认了这种频率,既不干涉,也不试探,像是把她暂时从棋局中划了出去。后宫其他人则更直接——没有人来拉拢,也没有人来试探。她像是被整体“隔离”了一样。
她心里清楚原因,多半是蔡贵人放出了什么风声。于是她成了一个“不好接近”的人——心狠、手段重、不可测。她对此反而满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本就是一种保护。
至于郑公公——曾经的小郑子——如今在前朝混得风生水起,听说在徐公公膝下极为得意,出入如鱼得水。可他与谢婉之间,却像从未有过交集一般,连偶然的传话都不曾有。这种干净的切割,反倒显得两人更清醒。
院子渐渐空了。花谢了,叶落了,枝干显露出原本的骨架。若是从前,谢婉早已让人换上新花,尤其是菊花,层层叠叠地铺满院子,精致而热闹。但这一次,她什么都没做。她甚至有时会让人把落叶扫到一旁,却不完全清理干净,任由几片残叶留在视线里。
她喜欢这种“将尽未尽”的状态。
她看着那些花在最盛的时候凋谢,看着枝叶一点点稀疏,心中反而更安定。因为这才真实。盛极必衰,从来如此。后宫里那些曾经显赫的名字,如今连影子都不剩,仿佛被时间一笔抹去。她不觉得悲凉,只觉得清晰。
她不需要长久,她只需要刚刚好。
她正这样想着,脚尖还在轻轻点着木踏,整个人像是要睡过去一般松散。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却压低的脚步声。清荷掀帘进来时,明显收着气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脸上的震惊却压不住:“娘娘,廖将军来了。”
谢婉的动作停了一瞬,却只是极轻微的停顿。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慢慢把手中的书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她才坐直一点,但也只是“稍微”坐直——背仍旧没有挺得笔直,而是带着一种自然的弧度,像猫一样懒散却随时可以发力。她顺手把滑落的衣袖往上带了带,露出一截手腕,指尖在腕间轻轻捻了一下,仿佛在感受脉搏。
她这才抬眼。
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从眼底慢慢浮上来。
那是一种等待已久的确认。
“让他进来。”
谢婉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懒,但却没有任何犹豫。
她说完这句话,又重新靠回榻上,只是这一次,她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榻沿,指尖垂下来,轻轻晃着,像是在数时间。窗外风又起,一片叶子正好飘进来,落在她脚边,她看了一眼,没有动。
像是在等人踩进她的世界。
而她,早已布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