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不知自己在那条巷子里坐了多久......
后背紧贴着冰冷湿滑、布满霉斑和剥落墙皮的院墙,而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夕阳最后的余晖,斜斜地投射下来,却无法穿透巷子深处的阴影,只能无力地照亮对面墙壁高处一块摇摇欲坠的破旧木招牌,
她空洞的视线,就凝固在那块腐朽的木头上,目光涣散,没有焦点......
院长嬷嬷……走了,
孤儿院……没了,拆了,要变成私人酒庄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身体深处最后一点热量,似乎正随着那道微弱的夕阳,一点点地抽离、消散......
就这样……结束吧,
其实......也好。
比起饿死在陌生的街头,比起冻死在冰冷的巷角,似乎……也没那么糟?
至少,这里是儿时记忆之地,是那个破败小院曾经存在过的地方,死在这里,或许……也算一种归宿?
这个念头掠过思绪,甚至带来一丝诡异的解脱感,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冰冷的黑暗,带着温暖的诱惑,温柔地包裹上来......
“喂~~?!”
一个声音,突兀地、带着点犹疑地响起,像一颗小石子,猛地砸破了这潭死水般的寂静,
妮娜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是幻觉吧?就像刚才听到的院长嬷嬷的那声叹息一样……都是濒死前的幻听……”
“喂!你还好吗?坐在这里干什么?天都快黑透了,多冷啊!”
那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清亮和直率感,清晰地穿透了呜咽的风声,砸进妮娜混沌一片的意识里,
“诶~~?等等,好像...不是幻觉!”
她猛地睁开眼,
夕阳光芒瞬间刺入眼帘,妮娜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了一下夺目的光线,视线重新聚焦,
只见,就在巷口的那片夕照背景里,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
她正逆着光,身形轮廓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金边,身后一根毛茸茸的狼尾巴似乎正随着主人疑惑的情绪而左右摆动着,
那是...一名狼尾族的女孩!
此刻,那双正望着妮娜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愕、担忧和纯粹的好奇,
她一只手挎着一个沉甸甸的、用柳条编成的篮子,里面塞满了刚从农贸市场上买来的晚餐食材,
另一只手,则搭在额前,眯着眼,努力想看清阴影里妮娜的模样,
“你……需要帮忙吗?”
少女的声音带着毫不作伪的关切,往前走近了两步,
那突然闯入妮娜的世界的小小身影,像调皮孩子的手指,一下子戳破了包括着妮娜周身的绝望“泡沫”,
一直死死压抑着的巨大痛苦、无边委屈、灭顶绝望……如同被凿开了堤坝的洪水,在这一声陌生却无比真实的关切询问中,轰然决堤!
“呜……哇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哭嚎,猛地从妮娜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无法承受的痛苦和委屈,在狭窄的巷子里凄厉地回荡,甚至盖过了呜咽的寒风,
她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体面,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蜷缩在肮脏冰冷的墙角,双手死死抱住自己,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哭得浑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泥,汹涌地奔流而下,
“没……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妮娜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被剧烈的抽噎切割得支离破碎:
“王宫……不要我了……裙子……泼脏了……被赶出来……钱……花光了……找不到活……孤儿院……院长嬷嬷……死了……院子……拆了……要盖酒窖……呜呜……没有地方去了……哪里都没有了……我……我该怎么办啊……哇啊啊啊~~!”
她颠三倒四地哭诉着,把连日来积压的所有屈辱、恐惧、饥饿、绝望,一股脑地倾倒出来,语序混乱,逻辑不清,但每一个破碎的词语,都充满了痛苦,
她甚至顾不上擦一下鼻涕和眼泪,任由它们狼狈地糊满了整张脸,
陌生少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般的痛哭彻底惊住了,她挎着篮子的手都忘了放下,双眼瞪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
对方显然没想到,自己一句简单的询问,居然会引来妮娜如此剧烈的情绪爆发,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听着妮娜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哭诉,当听到“被赶出来”、“钱花光”、“找不到活”、“院长嬷嬷死了”、“孤儿院拆了”这些字眼时,她清澈的眼眸,那份惊愕和不知所措,渐渐被一种深切的同情和了然取代,
那是一种生活在底层,见惯了人生无常的、朴素的感同身受,
妮娜哭得声嘶力竭,几乎要背过气去,身体因为剧烈的抽噎而蜷缩得更紧,
就在这时,那少女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放下一直挎着的沉重篮子,食物在篮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几步走到妮娜面前,缓缓蹲了下来,伸出手,没有去碰妮娜脏污的脸颊或身体,只是轻轻地、带着一种安抚意味的力道,搭在了妮娜因为剧烈哭泣而不断颤抖的肩膀上,
那手掌温热、带着薄茧,却传递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好了,好了……别哭了,哭得我心都揪起来了……”
少女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原来是这样啊……真是……太不容易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飞快地思索着,目光在妮娜狼狈不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胸前那片显眼的污渍和手中紧攥的断绳,
忽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哎!”
她突然用力地拍了一下妮娜的肩膀,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劳动人民特有的、充满活力的爽朗:
“那正巧呀!”
妮娜被她这一拍和突然拔高的声音惊得哭声一滞,茫然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
少女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阳光笑容,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她指了指巷子口外:
“我家!就在离这座小镇不远的临海大道路边,开旅馆的!叫‘海螺旅店’!”
她的语气充满了自豪,随即又带上了点烦恼:
“不过,我哥哥,再过段时间就要成年啦!按我们狼尾族的规矩,男生成年了,就得和同龄人们一起组团出去闯荡,不能赖在家里!他一走,旅店里里外外就只剩下我和我老妈两个人了!”
她苦恼地皱了皱自己的小鼻子,随即目光灼灼地望向妮娜,瞳孔里闪烁着真诚而热切的光芒:
“忙不过来!真的~~忙不过来!打扫房间、洗床单被套、招呼客人、厨房打下手……我老妈年纪大了,腰也不好,我一个人非得累得脚打后脑勺不可!正愁找不到可靠的人手帮忙呢!”
她的语速很快,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烟火气,每一个字都带着活力和温度,与这阴暗的巷子格格不入,
“你!”
她的手指向妮娜,笑容更加明亮,带着一种笃定:
“你愿不愿意来我家旅馆工作?”
“工作?!”
妮娜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随即是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
工作?旅馆?一个安身之所?一口饭?!
这从天而降的邀约,像一道撕裂无尽黑暗的霹雳!更像一根从天而降、粗壮无比的救命稻草!不!是救命的浮木!是诺亚方舟!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悲伤、绝望和羞耻,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怀疑这是否是又一个虚幻的泡影,身体里残存的所有力气瞬间爆发!
“我愿意!”
妮娜几乎是尖叫着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和之前的哭喊而嘶哑破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
她猛地伸出冰冷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了少女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温热粗糙的手!像溺水者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唯一的希望,
“我愿意!真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语无伦次,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是滚烫的、混合着巨大惊喜和卑微恳求的泪水,
“打扫!洗衣服!做饭!刷盘子!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我……我手脚很勤快的!在王宫……我……”
她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地方,脸色瞬间煞白,眼神充满了惊恐和哀求,生怕因为这个污点对方会反悔,
她赶紧慌乱地改口,声音卑微到了尘土里:
“我……我不要工钱!真的!一个铜板都不要!只要……只要给我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给我一口饭吃……让我有张床睡……就行!求求你!求求你了!给我个机会!我……我会拼命干的!绝不会偷懒!我发誓!”
她抓着少女手腕的手,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
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盛满了巨大恐惧和卑微渴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少女的眼眸,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后、也是唯一的光,
少女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和卑微到极致的恳求弄得愣了一下,手腕被抓得有些疼,
但她看着妮娜那双盛满了绝望后骤然燃起疯狂求生火焰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狼藉的泪痕和污泥,看着她胸前那片显眼的污渍……
她的眼眸里,那份同情和了然变得更深,随即被一种更加坚定的、带着点侠气的爽朗所取代,
她非但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用力地、安抚般地拍了拍妮娜死死抓住她的那只冰冷颤抖的手背,
“哎呀!说什么不要工钱!”她故意拔高了声音,带着点嗔怪,也带着些许坚决:
“干活拿钱,天经地义!我们家虽然是小本生意,可从来不白占人便宜!”
她脸上再次绽开那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声音清亮,在此时此刻的妮娜眼中充满了豁达和生命力:
“行!那就这么定了!跟我回家吧!”
她说着,反手用力,一把将瘫软在地、浑身冰冷的妮娜拉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走!先离开这个又冷又臭的鬼地方!”
少女弯腰,轻松地提起地上那个沉甸甸的柳条篮子,往胳膊上一挎,然后不由分说地挽住了妮娜的胳膊,半搀半拉地带着她,转身就朝着巷口的那片夕阳大步走去!
妮娜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迈开麻木僵硬的双腿,身体依旧冰冷,胃里依旧饥饿绞痛,心中依旧残留着巨大的空洞和恐惧……
但那只紧紧挽着她胳膊的手,是那么温暖,那么有力,将她从冰冷绝望的深渊里,狠狠地拽了出来,
她被动地...几乎是跌撞着被少女带出了阴暗潮湿的巷子,
对方挽着她,脚步轻快而坚定地走在通往海边大道的路上,两位女孩就这么一前一后迈出了巷口,妮娜看到她的发丝在风里跳跃,毛茸茸的狼尾巴因兴奋而快速地左摇右晃,侧脸则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
“对了,我叫赫斯提娅!”
少女转过头,对着依旧浑浑噩噩、如同身在梦中的妮娜,露出一个比夕阳还要灿烂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呢?”
“妮...妮娜......”妮娜怯生生地回应道,
“妮娜呀~~挺好听的名字嘛!以后,你就是我们‘海螺旅店’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