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黑夜依旧笼罩着海面,
妮娜猛地睁开了眼睛,在规矩严苛的王宫内早已养成准时的生物钟的她,没有一丝犹豫和留恋,掀开身上温暖的毛毯,
利落地下床穿戴好赫斯提娅昨夜给她的那身旧衣服,轻手轻脚爬下木梯......
楼下大堂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残留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和暖意,
妮娜迅速穿过大堂,径直走向堆放清洁工具的后门角落,
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旧木桶,几支磨损严重的硬毛刷子,一块边缘有些破损的搓衣板,以及几块叠放整齐的粗糙抹布,角落里还堆着一小堆颗颗分明的粗海盐,这是海边人家常用的天然清洁剂,
妮娜的目光扫过这些工具,没有丝毫迟疑,她挽起自己的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
弯下腰,双手握住那只沉重的木桶提梁,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提起,桶底摩擦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咬着牙,就这么一步一顿地将木桶拖到院子角落的手压井旁,
黎明前的风格外凛冽,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冻得她牙齿直打颤,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一般,双手握住冰冷的铸铁压柄,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压去,
“嘎吱~~嘎吱~~”
有点生锈的金属部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下、两下、三下……井水终于“哗啦啦~”地涌出,注入木桶里,
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寒意瞬间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也让昏沉的头脑更加清醒,
妮娜只装了半桶水,因为她实在提不动满桶,便又转身,从角落里铲起几大勺清洁用粗海盐,一股脑倒进水中,盐粒迅速沉底溶解,
然后,她拿起那块最大的抹布,毫不犹豫地将它整个浸入冰冷刺骨、泛着细小盐粒结晶的盐水里,
冰水冻得她指尖发麻,倒抽了一口凉气,但她只是皱了皱眉,便又咬紧牙关,双手用力,将吸饱了盐水的抹布拧到半干,
转身,她走向了旅店大堂那磨损严重、有些地方甚至微微凹陷的木地板,
双膝跪在坚硬的地板上,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抓着那块浸透了冰盐水的抹布,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擦拭,
那可不是轻拂,妮娜的动作幅度很大,手臂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额头很快沁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仿佛是要擦去她过去所有的失败和不堪,
仿佛每一寸被擦亮的木头,都是她为自己挣得的一分立足之地......
“沙沙沙~~沙沙沙~~~”
当赫斯提娅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从楼上慢悠悠下来,想接杯水喝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瞬间清醒了,
那个昨天还蜷缩在肮脏巷子里、眼中满是绝望和无助的妮娜,此刻正跪在旅店大堂的地板上,拼尽全力擦拭着每一块木板,
她的脸色冻得发青,鬓角被汗水打湿,一缕头发贴在额头,她每一次用力擦拭,身体都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亮得惊人!
“银发诸神在上啊!”赫斯提娅失声惊呼,快步冲了过去,
“妮娜!你疯啦?!这么早!水这么冰!会冻坏的!”她伸手想去夺妮娜手中的抹布,
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呼声吓着的妮娜猛地瑟缩了一下,她抬起布满汗水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急切:
“我……我能擦干净!真的!让我擦完!我……我得干活!赫斯提娅……求求你……让我干活!”
她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急切而颤抖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卑微的乞求,仿佛一停下擦拭,她就会被立刻扫地出门一般......
赫斯提娅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妮娜那双盛满了巨大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眼睛,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不住颤抖的身体,看着她身下那片被擦得异常光洁的地板……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赫斯提娅的鼻尖,她明白了,这不是勤快,这是妮娜过往被一次又一次抛弃和否定而形成的心理创伤,
“你……”
赫斯提娅的声音哽住了,她随即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试图抢夺抹布,反而蹲下身,用力拍了拍妮娜的肩膀,声音既坚决,却也带着一丝心疼的哽咽:
“好!擦!擦干净!我们海螺旅店的地板,以后就交给你了!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强硬起来:
“擦完这块,立刻给我去厨房!老妈昨晚熬的燕麦粥还有剩,我现在就去热一热,待会你必须给我喝一大碗!然后把手脚给我烤暖和了!这是未来的老板娘的命令!听见没?!”
妮娜愣了一下,看着赫斯提娅微红的眼眶和强硬却充满关怀的眼神,她紧绷的神经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丝,然后用力点点头,说:
“嗯!我……我擦完就去!”
说完,她再次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擦拭着脚下那一小片尚未干净的地板,仿佛那是她的救赎之地.......
听见女儿和妮娜的对话声从大堂中传来,老板娘莎伦也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时,看到的是如此一幕:
自己的女儿赫斯提娅抱着手臂,眼圈微红地站在旁边,而那个新来的瘦弱姑娘,正跪在地板上,疯狂地擦拭着一块接一块地板......
老板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向妮娜,没有阻止她,反而弯腰拿起另一块干净的抹布,浸入旁边妮娜打来的盐水桶里并拧干,
然后,她也在妮娜身旁不远处,默默地跪了下来,开始用力擦拭另一块地板,动作沉稳,带着一种无声的陪伴和认可,
妮娜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瞥见老板娘沉默而坚实的侧影,一股热流瞬间冲上眼眶,比刚才的汗水更加汹涌,
她咬住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只是更加用力、更加专注地擦亮眼前每一寸木头......
“沙沙沙~~沙沙沙~~~”
两道无声的身影,就这么跪在旅店大堂的地面上,默默擦拭着每一块地板,画面甚至可以用“有一丝诡异”来形容,还好此时没有顾客走出房间,不然指不定会被吓一跳......
“妮娜,快起来吧!工作完成了,瞧,你擦得多干净呀!”
不知过了多久,老板娘的话语在耳畔响起,机械般重复动作的妮娜这才回过神来,转动脑袋往四周一瞧,
发现她刚刚“征服”了这片区域,地板此时此刻光洁得几乎能映出人影,
“干得漂亮!妮娜,留下你真是我正确无比的决定!!!”
阅人无数的老板娘深知现在的妮娜最需要的是他人的认可而非同情或关怀,于是干脆放任她就这么干完手头的活计,并适时予以赞许,好帮助她重新燃起自信和自尊,
“有你是我们的幸运!不过......”老板娘话语一顿,
这短短的停顿,却足以吓得妮娜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狂跳起来,
“是哪里没做好?漏了某块地板没擦到?还是动作太慢耽误了?”
巨大的恐惧重压之下,她僵硬且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哆嗦,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等待斥责的恐惧,
正从厨房走向妮娜的老板娘看到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眉头深深皱起,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无奈,她没说话,只是几步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不是藤条,不是责备的目光,
而是一个烤得金黄酥脆、散发着麦香和热气的粗面包,
不由分说,莎伦一把抓住妮娜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而红肿破皮、不住颤抖的手,强硬地将那个热乎乎的面包塞进了她的怀中,带来一阵暖意,
“拿着!”老板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现在就给我吃!立刻!马上!你这孩子……当自己是铁打的吗?大早上就自己起来把大堂地板全擦了,饭都不吃,是想把自己累趴下,还是想饿晕过去给我添乱?!”
她的语气带着些许责备,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关切...
妮娜呆呆望着怀中那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面包,又看了看老板娘那张刻满皱纹却异常慈祥的脸庞,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强烈的酸涩,猛地冲垮了她心里的堤防!
“我……我……”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饿,想说等活干完再吃,想说谢谢……
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怀中的面包上,
她再也控制不住,低下头,张开嘴,对着面包狠狠啃了下去,
粗糙的面包碎屑刮过干涩的喉咙,噎得她一阵剧烈咳嗽,泪水流得更凶,但她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咀嚼着、吞咽着,将食物混合着泪水,一同咽下,
老板娘站在面前,看着她狼吞虎咽、噎得直掉眼泪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
而赫斯提娅和赫克托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她俩身畔,哥哥手里端着盛有四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的餐盘,
兄妹俩没有开口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妮娜一边噎得咳嗽一边疯狂啃咬面包的样子,看着老妈脸上那无声的、心疼的怜惜神情,
在狼吞虎咽中,一种奇异又崭新的感觉,开始在妮娜的心底滋生出来,那......
不再是王宫长廊里那虚幻的荣光,
不再是冰冷巷口那绝望的断绳,
是掌心这块粗糙面包传递来的、真实的热量,
是这大堂里弥漫的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
是窗外,海浪拍岸那永恒而安稳的节奏,
是一种……脚踏实地、虽然沉重却无比安稳的……活着的感觉......
她用力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混合着并非悲伤的泪水,抬起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脏污,
她深吸了一口气,脊背也似乎挺直了一点点,
窗外,清晨的阳光穿过高窗,明晃晃地落在她的侧脸上,也照亮了她那双依旧疲惫却仿佛被某种东西点亮了的眼眸,
妮娜在“海螺旅店”的新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