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打翻的砚台，将神宫寺宅邸的枯山水庭院染成深浅不一的墨色。引路的青石板爬满暗绿苔藓，每块石缝里都嵌着被碾碎的樱花残瓣，仿佛有人刻意将春天的残骸铺作地毯。
穿过十二道纸门时，潮湿的朽木味钻入鼻腔。两侧的浮世绘屏风上，歌姬的朱唇褪成淤血般的暗褐，狩衣男子的金线刺绣在暮光中如蛇鳞闪烁。最后一扇障子门被拉开时，铜制门环磕在樟木门框上，发出古刹钟磬般的余震。
凛的父亲端坐在三叠大小的茶室中央，身后悬着的「一期一会」挂轴被夕阳切割成碎片。枯枝在铁壶里煮出刺啦声，沸腾的水汽爬上玻璃窗，在防弹玻璃内侧凝成浑浊的泪痕。我跪坐在塌陷的蒲团上，膝盖触到榻榻米下埋着的金属板——那是与庭院假山相连的地暖管，此刻却冷得像停尸房的铁床。
庭院惊鹿突然叩响，惊起竹筒里发臭的积水。月光恰好在此刻刺穿云层，照亮假山后那株被铁链捆缚的百年山樱。扭曲的枝干上残留着孩童刻痕，稚嫩的「凛」字被新生的树瘤吞噬大半，像道结痂的旧伤。
我们被反剪双手按在榻榻米上时，三岛眼镜腿断了半截，花音的巫女服沾满泥浆，而我的锁骨还残留着保镖擒拿时的淤青。
“这就是你所谓的成熟？“茶盏重重磕在桧木几上，惊飞庭院惊鹿竹筒里的夜鹭，“带着这些庶民玩侦探游戏？“
凛突然挣开压制，铁盒摔落的声响惊破死寂。泛黄信笺如樱花散落，最上方那张飘到父亲膝头——十年前的凛用蜡笔画了三个小人，歪扭的假名写着：「爸爸、妈妈和我，永远去看樱花祭」。
“您还记得吗？“我盯着屏风上斑驳的金箔，那是比许愿墙更精致的工艺，“七年前的今天，您陪凛在校园祭捞金鱼。“
父亲的瞳孔猛地收缩。花音趁机摸出偷藏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凛十岁生日时录制的《生日快乐歌》，背景音里还有女人温柔的轻笑。
“母亲每年都帮我保存愿望信，“凛的指甲掐进掌心，“直到她临终前还在问，您今年能不能回家赏樱。“
三岛突然咳嗽起来，断掉的眼镜腿闪过微光——那是藏在镜架里的微型投影仪。十年前的全家福悬浮在空中，照片里穿浴衣的男人正把年幼的凛扛在肩头，背后是漫天烟火。
父亲的手杖在地面敲出空洞回响：“给你们三天。“他扯松领带，露出内侧绣着的「玲子」二字，那是凛母亲的名字，“如果最后一天的班级汇演能让董事会的老家伙们鼓掌......“
“我们根本没准备节目！“花音脱口而出。
三岛用膝盖碰了碰她，镜片后的眼睛闪过狡黠：“戏剧社不是有备用剧本吗？《被囚禁的樱花姬》之类的？“
父亲冷笑一声，甩出烫金请柬：“届时会有三十位贵宾到场，包括京都的伊藤家主。“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凛，“若演砸了，就当提前熟悉婚礼流程。“
美咲把热可可分给大家时，戏剧部活动室的白板已经写满潦草的字迹。三岛正用电磁炉改装舞台烟雾机，花音翻出积灰的剧本，凛抱着母亲遗留的和服布料发呆。
“哥哥小时候帮我做的纸灯笼，“美咲突然举起手机，“如果用在舞台特效上......“
“不行，“三岛舔着焊锡摇头，“我们要全息投影结合实物......“
凛忽然扯开和服腰带，金线刺绣在月光下流淌：“用这个当幕布，妈妈缝的布料能透光。“
花音抓起彩笔在剧本上狂写：“剧情就改成少女冲破牢笼！需要爆破场景的话，我可以偷化学社的镁粉......“
我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父亲派来的黑色轿车已停在校门口。三天后的舞台，或许是我们最后能抓住的樱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