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萨兰娅眼前，乌娜撑着身体，刚抹掉满脸的血污，新的血液又从头顶弯角的断口处涌出，再一次浸没了那张鲜红的脸颊：
“我......讨厌你，黑帮女。”
乌娜被自己的血迷了眼睛，用另外一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瞪着她，整个上半身青筋暴起，模样很野蛮，野蛮而坦荡。
萨兰娅躺在地上，全身的伤口都在渗血，她努力侧过身体，让身旁的乌娜填满了自己的视野。
“我讨厌你。”
牛角女喘息着，重复了一遍，转头看了看远处正向她们缓缓靠近过来的三位女巫，张嘴啐了口血沫，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惨笑：
“你......你和那个黑女巫杀了莱妮克丝，毁了我们的家，我们好不容易才......才在维罗有了安稳的生活！”
“你害死珂珥妲！你让艾莉丝塔尔使用能力侦测魔物，结果她到现在都下不来床！”
“我......”
生死关头，乌娜却忽然暴怒起来，像个法官似的一条条细数起她的罪过：
“你！你拆散了塞西莉亚和阿奎莉丝还不够，还要阿奎莉丝亲手把修女小姐折磨成那个样子......还有希丝莉，她对你没有威胁！她明明一点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啊！你还是要囚禁她，强迫她陪你玩过家家，你是变态吗？！”
乌娜冲她抡起武器，拼了命地朝她大喊，可喊声很快就失去了气力，牛角女也像没了支点一样，重新把那根巨大的囚柱武器抱在怀里，咬唇呜咽起来，
“你开那些破条件，逼我们跟着你混......好啊，混就混，反正我们都没地方可去了，什么都没了......跟着你，趁你不注意在背后捅你一刀，至少能解解恨，当时大家都是那么想的......”
有那么一瞬间，萨兰娅发现乌娜满眼都是汹涌的杀意，是对她的，乌娜想她死，想杀她一百遍都不够。
可乌娜没有那么做，乌娜没有杀她，甚至出手救她，对欠了自己同伴同族血仇的她做到这种程度，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乌娜才表现得如此痛苦吧。
目睹乌娜失态，萨兰娅想做些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到什么，趴在地上的她伸了伸胳膊，握住了乌娜脏兮兮的裤脚，却被对方一脚踢到了旁边。
“唔——！”
“早晚有一天，老娘要拧断你这个臭美、臭花瓶的脖子！！”
乌娜再一次咆哮，口中的唾沫混着血丝，溅到她的脸上，一阵温热，
“你捡了那两个难民小孩......那对姐弟，你让我照顾她们......”
“那是因为......因为赫莉她对下城区熟悉，她能帮我——”
“放你妈的屁！你把老娘当傻子哄吗？！你明明知道那两个小崽子屁用不顶，只会给你惹麻烦，你就是想救他们，那一刻你什么都不要，你就是突然像什么狗屁纯真的圣女一样，你突然变好了......好到傻乎乎地自担风险，宁可让我去看马车，把我这个战力当保姆用，也要保那两个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孩崽子！”
“不，不是......我不是......”
“你的话都拿去骗鬼吧！蠢货！你他妈装什么好人啊，黑帮女也配发善心吗？！”
带着近乎是哭喊的腔调，乌娜一把抓住她的护颈，把她从地上薅起来，提到了身前。
距离很近，萨兰娅正对上乌娜急剧收缩的瞳孔，琥珀色的兽眸，她看到那对眸子又红又湿，噙满了泪水：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乖乖当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啊？回答我啊......弄成这样......你要我怎么办......？老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麻烦的人啊！！”
乌娜甩下武器，双手紧紧钳住她的肩膀，先是发泄似地前后摇晃，接着用力护进了自己的怀里。
震惊到发怔的萨兰娅一点反应都没有，想要否定乌娜的念头自外部猛然出现，瞬间便侵入、占据了她的脑海，她不能动，连思考都变得异常迟缓，只有唯一的一个念头变得愈发清晰：
“不......我不在乎你们......什么廉价的善良......跟我没有关系......我做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她......”
恍惚间，萨兰娅喃喃低语，密集的魔纹如莲花般从她烧焦的体表绽放开来，美妙，迷惑，散发出了亮紫色的柔光。
魔光将她笼罩在内，温柔地抚摸着她，仿若软绵绵的幻梦，一下子驱散了她所有的痛苦。
“凯拉......我的......主人......”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主人，她的主人，那是她把灵魂和身体双双献上都不够的，这世上最特别的主人——凯拉·诺芙洛丝。
她要保护她，征服她，为了得到她，她要学着变成她的样子，她分明早就下定决心了，凡是为了这个目标服务，哪怕用再肮脏的手段，她都会去做。
那现在......为什么......有哪里不对......？
魔光在抚慰她，但也遮蔽了一些事物......不，是遮蔽了很多事物，她不想这样，她不甘且好奇，于是她集中精神，探出手臂，努力拨开紫色的光幕，想着至少要抓住些什么。
她看到了军团和骑士团的战友，漆黑的石板地上，那些被黑魔法切成了鲜红肉块的战友，就散落在她脚边。
“不要......”
跟平时对过往记忆的麻木感不一样，这次她感受到了一点久违的情绪：
恐惧，愤怒，仇恨......对啊，她恨杀死她同伴的凶手，她必须复仇，这种感觉怎么可以忘记......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忘记这种感觉的？
她看到了艾琳，真正的艾琳，安静地躺在她怀里，胸前插着一根冰冷的箭矢，尽管早就没有了心跳，艾琳的手仍旧紧紧抓着她，女孩死前没有作丑陋的挣扎，只是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叫她姐姐，说自己最喜欢萨兰娅姐姐了。
是的，她想起来了，那种整个世界都变灰的感觉。
艾琳已经不在了，在军团里占比极低的私人生活中，是艾琳一直陪着她，照顾她，直到离开的那一刻，女孩都没对她索求过任何东西。
她只是想照顾艾琳，她很想把艾琳给她的都还回去，她明白的，对那个女孩，她问心有愧。
“对不起......”
眨眼间，梅加又出现在她面前，不是那副恐怖的女性形象，而是那个关心她，爱护她的哥哥，还有父亲，哥哥和父亲选择留在北境的家园里抵御魔物，只请那位不知名的黑甲骑士送她一人远离那场灾难。
萨兰娅·克尔芬，她是北境人仅剩的未来，她必须担起领袖的责任，她必须夺回家园，在这场黑暗的末日里保护更多的人。
紧接着，所有思绪戛然而止。
“你是我的。”
是记忆里凯拉的声音，慵懒，淡漠，带着惯常的占有欲。
那是她被黑女巫俘虏后的事，是她本不该记得，却不知为何能回忆起来的事情。
她的模样，她在凯拉面前的一言一行，自从她让凯拉产生了那个如深渊般怪异、病态的念头开始，她就成了凯拉的玩具，凯拉依赖她，迷恋她，像个孩子似的抱着她不肯撒手。
午夜，每一个噩梦般的午夜，当希尔堡庄园的佣人走得一个不剩时，在主人别墅一间刻满咒文的暗室，那个平日里待她残酷冷漠的凯拉，会把她拖入门内，对她施展精心准备的仪式，不断强化对她的控制。
凯拉操纵她，把玩她，折磨她，舔弄她......用各种方式向她“表达爱意”，凯拉有时让她昏睡，有时抽走她所有的力量，把她变成一只不会动但有感觉的人偶娃娃，有时干脆让她全程醒着，享受她在绝望中的哭喊挣扎......玩得心满意足后，凯拉再用魔法让她忘记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身为主人，凯拉不许她记住自己贪婪的一面，凯拉剥夺了她的一切，只赋予她“爱”主人的律令，而那样的“爱”，当然是凯拉参照自己对她的感受来设定的，凯拉怎样“爱”她，她就该怎样予以同等的回报。
至此，她和凯拉之间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了然了。
“萨兰娅......？”
主人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这次不是幻觉，凯拉真的在用魔法向她说话。
这是第一次，黑女巫的嗓音紧张到变了调：
“怎么回事，告诉我......告诉我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想什么？快停下来，为什么你在......反抗我......？”
与此同时，一种极端痛苦的......触感，在她脑内爆开，令她瞬间失声，眼前一片漆黑。
萨兰娅向前用力锤了一下，手臂打在了一个坚实的臂膀上：
“好烫......乌娜......放开......我......好难受......”
“你、你怎么了？”
“要......要死了......”
“好了，我亲爱的小牛妹妹，请你让开吧。”
就在此刻，伊芙琳终于插话进来，将一颗火球悬在了萨兰娅的身旁，但乌娜立刻反应过来，扭过身体，背对伊芙琳的魔法，一言不发地把她护在了怀里。
“啧。”
伊芙琳顿了下，似乎是兴奋地舔了舔唇，
“你们异族人在真理集会中也有占比，我和你之间不是敌人，劝你现在让开，别为了这么一个......窝囊的怪胎而丧命。”
“......”
乌娜仍旧不为所动，一只断角尚在滴血，把萨兰娅的上身全都染成了黑红色。
见状，伊芙琳丧失了耐心，语调一冷：
“让开，我不会再说第三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