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与死是两种截然不同、彼此互斥的状态。
至少萨兰娅在见过乌娜现在的模样之前，她是这样认为的。
乌娜双眸半睁，几乎没有呼吸过，躯干上大片的皮肤被烧得融化脱落，下方嫩红色的肌肉微弱地搏动着，血红色的怀抱里还粘连着她被扯下的碎肉。
焦臭，恶心，一片狼藉。
“可是你很笨，笨蛋一个，你非要救她做什么呢？”
对啊，嘉丽朵说得没错，拼命救她的乌娜是笨蛋，不止乌娜，她受过许多笨蛋的恩惠，而且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因为一切都会结束，今晚，就在下城区的贫民窟，这条狭窄昏暗的巷子里，萨兰娅·克尔芬可笑的一生，史上最窝囊的穿越者的一生，就要在这里结束了。
嘉丽朵扭动自己小巧的手腕，推进骨刺与她脖颈的距离，乌娜也继续着阻挠，绝望地同嘉丽朵角力。
事实是，牛角女有足够的毅力，可残破的躯体已经无法支撑起她的意志了。
“咔”
“！”
经历烧灼，又到达了受力极限后，乌娜脆弱的五指一齐折断，截面上雪白的掌骨清晰可见。
目睹此景，连始作俑者嘉丽朵都吓得脸色发白，肩膀猛抖了一下。
而乌娜没有哀叫，没发出任何声音，不知道是麻木得感受不到疼痛，还是根本没有惨叫的力气。
“愿望......”
嘉丽朵低下头，柔顺可爱的青丝顺势遮住了一对脏兮兮的脸颊。这小小的女巫已经下定了向她复仇的决心，如此可怖的景象也不能将其动摇，
“我送你们去死之前，你们如果还有什么愿望，可以告诉我——”
“放过凯拉......”
没等嘉丽朵说完，萨兰娅便脱口而出，等到话音落下时，连她自己都扬唇苦笑起来。
替凯拉求饶，这是她脑袋里仅剩下的念头，她本来以为她已经脱离，至少是削弱了凯拉对她的控制，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
“放过她......？”
嘉丽朵的声音里带了厌恶，
“是黑女巫对你的影响太深，还是你真的没有一点尊严和良知呢，萨兰娅？”
“......”
“放心吧，你死之后，究竟是我们放过她，还是她放过我们，这还不一定呢。”
抛下这句话，嘉丽朵的视线从她这里移开，扫过身后两位女巫同僚，转而聚焦到乌娜的身上，神色里有几分愧怍，语气也变软了：
“你呢，乌娜姐姐？”
“乌娜姐姐......？”
面对敌人的怜惜，乌娜没有反应，身体一动不动，不知什么时候，乌娜的眼皮合拢到了一起。
乌娜还是贴着她，但萨兰娅感受不到对方的生机。
已经足够了，乌娜做了最后的努力。
回想起来，乌娜无论是对自己的姐妹，还是酒馆里素不相识的受难女巫，做的从来就只有保护和拯救两件事。
乌娜竟然有如此高贵的性格，为了不让自己感到亏欠，乌娜选择救她，而她是伤害乌娜姐妹的仇人，所以为了赎罪，乌娜选择死亡。
......
直到某一刻，一次极重的心跳透过牛角女的胸腔，传递到她的身上，也打破了她的幻想。
短暂战胜了死神，牛角女猛然睁开眼睛，带了一只断角的脑袋突兀地凑向她，从喉咙里发出一种混杂着无力和不甘的嘶吼声：
“你......起来......黑帮女......你不许放弃......”
“乌、乌娜......”
“别他妈把老娘当圣人......回报......我要你的回报......”
“回报......？”
“黑帮女......你得......报答我......”
“报答我......你把我的姐妹......送回家......”
“可是我要怎么——”
“我不管......”
面对死亡，乌娜一点都没有释然，乌娜哼哼着，张口咬在了她裸露的肩膀上，
“给我......清醒一点......珂珥妲没错......只有你了......黑帮女......你是维罗这个垃圾堆里......最有希望的人——”
乌娜的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利器贯穿肉体的闷响。
嘉丽朵从乌娜的后心处抽出骨刺，拨开乌娜残破的躯体，将那根鲜红的凶器对准了她：
“都结束了，军团长。”
“结束了......”
骨刺落下，那尖锐的一点在她的视野中不断放大，她闭上眼睛，静待死亡。
先前说要割开她的喉咙，嘉丽朵连这种事都要撒谎，她最先有感觉的部位分明是额头。
一种冰凉的触感，头颅被刺穿，原来是这种感觉。
“......”
可是，至少，人被杀应该会感觉疼吧？
她并没有疼的感觉。
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她的额头上落，又冰又软，带着一丝丝重量。
萨兰娅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一种诡异的、灰黑色的雪花，自天空中的黑云散出，在空中旋转，飘荡，然后覆上了她和她身边的一切。
“灾雪！！”
伊芙琳的声音一下变了调，咒语出口，猛地攒起一团火焰屏障，罩在了自己和艾洛雯的头顶，雪花落在上面，嘶嘶地冒着白烟。
那个叫小骨的怪物来不及到火焰屏障下，其骨骼和筋膜一接触到黑雪，马上就变暗、变软，低垂到了地面上，融成了果冻似的一滩。
怪物嘶吼着，身体在雪花的作用下生生崩溃，变成了一滩腐臭的黑色汁水。
萨兰娅认得这些雪花，这些是灾雪，是魔灾降临阶段的典型标志。
灾雪会污染地面上的生物，活着的，死了的，灾雪会把他们通通变成恶心的堕落者，不光如此，连他们生活的土地也难逃厄运，附着过灾雪的土地也会被污染，变成无法居住，遍布魔物和异常的灾寂区。
她该马上躲避才是，可受了重伤的她动不了，没办法躲。
黑雪落在她烧焦的小腹上，像是冰块掉进了热水里，融化渗入了她的皮肤，随即皮肤上烧焦的部分脱落下来，下方的血口快速生长起来，变成了光滑雪白的新肉，颈部的裂伤也一样，在黑雪的作用下很快就愈合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正常人，女巫，异族，牲畜......乃至他们的尸体，都难逃灾雪的污染，但她不一样。
她是魔奴，是被黑女巫改造过的怪物，她体内流淌着晦能，其源头和灾雪是一致的。
也就是说，这些雪花非但不会伤害她，还会修补她的伤口，恢复她的能力。
“哈......”
她干干地笑了一声，撑着地面站起来。
距离她最近的嘉丽朵，没法回队友身边，也没法自己抵御灾雪，被迫委身于她的晦能之下，当然就成了她的盘中餐。
“啊！”
“别动。”
萨兰娅感觉很平静，这似乎是灾雪带来的效果，汹涌的晦能压制了她的情绪，让她很难共情嘉丽朵的痛苦，变得更近似于怪物。
没错，她是怪物。
“唔——！”
她掐起小个子女巫的脖子，小女巫绝望地挥舞双手挣扎，骨刺也掉在了地上。
“别动。”
萨兰娅掐住对方的手掌放松了些，她掀起一片黑灰色的能量，罩在嘉丽朵的头顶，
“再动，我就把你扔到雪里去。”
她这么一恐吓，嘉丽朵就僵住了，也不知是因为杀人的负罪还是被杀的恐惧，女巫抽抽鼻子，再抬头时，眼泪已经在红红的眼眶里转圈了。
另一边，伊芙琳带着艾洛雯退到巷口，但艾洛雯明显不愿意抛下同伴，带着哭腔大声冲她尖叫：
“放开她！”
萨兰娅根本没有追过去的欲望，灾雪到来，无论是处理下城区的烂摊子，还是回城里去集结人手，做好安排，都比跟这些女巫没完没了要重要得多。
伊芙琳显然和她想的一样，重重向艾洛雯下了撤退的命令，然后用火焰屏障把痛哭流涕的艾洛雯生生掳走了。
雪还在下，她的肩头，睫毛，发梢，都挂了一层墨蓝色的霜花。
“看来你别无选择了，嘉丽朵小姐，去抱着乌娜，跟我走。”
嘉丽朵被她提着，双腿轻轻摆动，脸色惨白，表情像丢了魂似的：
“放开......放开我......”
“你不是想见希丝莉吗？”
“欸？”
“跟我走，你就能见到她了。”
萨兰娅用冰蓝色的双眸盯上嘉丽朵，欣赏着对方颤抖的嘴唇，
“和她一起做我的魔奴吧。”
“不要......”
“你是说，正合你意，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