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雪来得突然,救了萨兰娅,也将本就萎靡的下城区变成了人间炼狱。
没等人们有所反应,漫天的黑色冰花便吞没了整个下城区。
有权力和钱财的人选择优先自保,灾雪开始落下来时,他们便紧闭窗户,用重物堵死房门,留下大多数的难民在肮脏的泥泞中乱跑乱撞。
尤其是难民,这些消息闭塞的穷苦人对魔灾一无所知,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知道什么是灾雪,什么是魔物,只是在疯狂地寻找活路,他们没有自己的屋檐,躲无可躲,只能下意识地聚在一起,举起破布片、烂木板,甚至是奄奄一息的同类,用这些来抵挡灾雪。
那些当然全是徒劳,在绝望的哭号声中,难民们被裹成了漆黑的雪人,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坠倒在地。
萨兰娅跨过一具又一具冒着黑烟,呈熔融状态的人形躯体,她抬起一只手臂,又一次将向头顶的屏障注入了晦能。
她能撑起这层晦能屏障,一方面得益于伊芙琳的火焰屏障给她的灵感,另一方面,也多亏了先前高精灵芙蕾雅赐给她的破法者视野,让她可以观察清楚这种屏障魔法的魔能流转方式,从而能自己用晦能复刻出相同的效果。
当然,她自己是不需要这层屏障保护的,是嘉丽朵和乌娜需要。
她打头阵,上方专注施法,下方在雪地上踏出一串脚印,嘉丽朵则踩着她的脚印前进,时不时托扶一下她背上的乌娜。
嘉丽朵长得不大,脑袋却很聪明,用魔法制造了一根石索连结在两人的腰侧,这样一来女巫就可以借她的力前进了。
她就像拉车的马匹一样,背后驮着乌娜,腰际拉着嘉丽朵,快步前进着。
“你要把我带去哪里?”
嘉丽朵脸色很白,忧虑,恐慌,明显对之前的行为心有余悸,害怕受她惩罚。
忧虑恐慌的又何止嘉丽朵一人呢。
帕蕾莎还一个人守在雏妓院,情况不明,乌娜在她这里,说明她的马车没有人保护,城里的情况也不乐观,虽然红水帮为魔灾做了准备,储备了一些物资,但那些不足以覆盖她全部的产业,替她主事的维蕾塔在处理月痕派圣堂的事情,如果还没来得及返回酒馆,那夜百合骑士团和帮派会群龙无首的。
时不时的,她脑袋里不由得还会记起那只娇小柔弱的倩影。
凯拉......凯拉美到令人触目惊心的容颜,凯拉身穿哥特式礼裙,用光溜溜的脚踝踩着皮靴的模样,凯拉躺在她们地下爱巢的床上,脸上带着肆意欺辱过她之后的满足,用小手抹去她皮肤上的湿润,带着疲惫躺在她身边的样子......总是幽灵般地在她脑海中闪来闪去。
从灾雪强化了她的能力,让她在对抗凯拉的控制中占了上风后,她对凯拉的感觉之上就多了一层恨意,她原以为早就遗失了的,久违的恨意。
长久以来被魔咒压制的悲哀、羞耻、愤怒,跟情欲混合在一起,变成了某种......某种执拗、残暴的,连她自己都有点害怕的情感。
凯拉也在下城区,她迟早要找到凯拉,让凯拉为欺辱她付出代价,至于要怎样付出代价,她会想出合适的方法的。
“好心人!好心的小姐!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
“求您......您不帮我们,我们根本没有活路可走的!”
“苍月女神在上,发发慈悲吧!”
一些没被灾雪杀死的人,看到她和嘉丽朵身上一点雪都没沾,纷纷聚拢过来向她们求助,就算萨兰娅想庇护,她也根本庇护不了这么多人,于是她打算加快脚步从人群中闯过去。
但还没等她做什么,接近来的人群中就有人惊恐地大叫了一声:“怪物!!”,继而所有人都四散而逃,又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先后被灾雪击倒在地上。
为了使用晦能,她不得不把自己维持在半人半魔的形态——她皮肤苍白灰败,发梢泛起银灰色的光边,额头上的一对黑角冒出了小尖,眸子一会儿是冰蓝色,一会儿又映上了魔族的暗金色。这样的她,会被人认作怪物也理所当然。
她边走,边低头审视自己的形象,随后露出了一个既庆幸,又哀伤的苦笑。
也好,魔化不仅增强她的力量,也可以部分抽离她的情感,强制她麻木、冷静下来,保证她在受到打击时能够精神稳定。
不然的话......在她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都深陷凯拉的控制,被慢慢剥离掉了所有的理想和责任,成了一件专用于抚慰黑女巫的......肮脏的器物时,恐怕她一瞬间就彻底崩溃了。
这种程度的凌辱,她只有把自己变成一头麻木的野兽,才能相安无事地承受下来。
这时,嘉丽朵呆呆地看着她,声音怯懦地再次说出了之前的问题:
“萨兰娅......姐姐,我们去哪里——”
“别问了,你已经答应做我的俘虏了,俘虏没有资格问问题。”
萨兰娅有点烦躁,声音冷冰冰的,可接着她转头瞧见嘉丽朵,盯着对方紧张得微红的脸蛋,还有一副怯生生的表情,不由得顿了一顿,口风一松,
“去找我的马车,赶到距离我们最近的灰爵那里,先把乌娜救活。”
“乌娜......对,她还有呼吸,我能感觉到。”
嘉丽朵贴近她背后的乌娜,像在试探乌娜的呼吸,女巫水濛濛的眼睛半闭了一会儿,然后被她突然的触碰吓得圆睁起来。
“离她远一点。”
萨兰娅推开了嘉丽朵,默默把腰间的石索调整到让两个人都舒服的角度,“动作快点,维持屏障很消耗魔力,我没有那么多魔力给你浪费。”
不出意外的话,马车应该还藏在在灰爵的领地附近,管家莱夫,她带来的红水帮打手,还有她收留的那对难民兄妹都在那里。
她们前进的很快,一路上到处都是遇难者,灾雪和融化的血肉在地面上交汇,散发出腐臭的气味,有些还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萨兰娅熟悉这些场面,在她带领军团打仗时就熟悉了,不久之后,那些悲惨的遇难者就会化身为堕魔者,从那些恶心的浆液里爬出来,回到人间。
她们到了灰爵的领地,看到面前的铸铁大门紧闭,门前挤满了血肉模糊、姿态狰狞的尸体,有的躺倒在地,受灾雪污染而亡,有的是身中数箭,挤在门缝里被活活夹死的。
看来,没有特别的必要,这块领地是不会再对外开放了。
萨兰娅刚要喊人,嘉丽朵却先她一步喊出声来:
“开门!我是嘉丽朵·赫尔德莉卡·洛恩,是先前来访过灰爵阁下的客人!”
嘉丽朵明白,以她这副魔化的样子是没法跟人相处的,于是主动跟她调换位置,替她开口叫了门。
可萨兰娅不愿意,这样搞得她像是在嘉丽朵的庇护之下似的,明明她才是俘虏了嘉丽朵的人:
“你退后,我来跟他们说。”
“不行。”嘉丽朵摇了摇头,“不可以,抱歉......你这副样子,没有我替你担保,他们会认为你是魔物的。”
“你不也觉得我是魔物吗?”
“......”
见嘉丽朵沉默,萨兰娅有点失望地哼了一声。
正如她之前所言,嘉丽朵确实有慕强属性,更多地忠于强者,而非忠于同伴或是其他角色,所以哪怕她是个三头六臂的鬼怪,此刻的嘉丽朵也会心甘情愿地拜倒在她脚边,愿意为她效力。
“之前你想杀我,还在冷冰冰地教训我呢,明明你自己也很没出息,嘉丽朵。”
“你、你别生气!我之前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见嘉丽朵慌忙道歉的模样,萨兰娅实在忍不住,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出言羞辱了对方一句:
“让你做我的魔奴连仪式都用不上,你这个小废物简直是生来就有天赋!”
“我......”
她话音落下,嘉丽朵看着她,微张起小嘴,失语了好一会儿,像是对着一件极其亵渎,却又饱含美感的神像。最后,小女巫才有些急促地吐了一口气,从失神的状态里恢复过来。
朝嘉丽朵发泄出不满后,萨兰娅深吸一口气,稍微平静了一下:
“你不用紧张,你现在不是我的敌人,我不要别的,只要你对我绝对忠诚,我也......明白你想要什么,在魔灾中活命的基础、财富和住所、更优秀更能为你着想的新姐妹、希丝莉......只要不超出我作为主人的规矩,凡是你向我请求的,我会一件不落,都满足你的。”
说完这话,萨兰娅非常清楚地听到了对面传来一声吞口水的动静:
“......嗯......谢谢萨兰娅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