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使用【镕金】那天开始，姬识夏不止一百次想过中弹的感觉。
从加入安全局执行组开始，姬识夏从未想象过分崩离析的结局。
今天终于得偿所愿。
脊背在抽搐，血气挑动着早已麻木的神经，碎弹卡在肩胛与肋骨的缝隙之中，肌肉痉挛着将弹片越嵌越深。
（这东西根本不是铁……真看得起自己。）
痛到弯不下腰，痛到拿不稳枪。
她本不会因为子弹受伤，【镕金】能让身体接触到的金属相变或是凝固，也能让液态金属穿过血肉，常规子弹最多留下些子弹摩擦后的热量，不可能造成如此严重的伤势。
解开肩上的枪带，卸下自动步枪的弹夹，退出了最上方的子弹——复合陶瓷外壳泛着冷光，陶瓷和塑料，里面是黄铜弹芯。
用了氮化硅或是碳化硼之类的材料，加工的时候渗进了金属粉末以供定型，硬质陶瓷的结构强度完全满足金属弹体击发的强度要求，为了不至于出膛就变成一堆陶瓷碎片，他们甚至还减少了装药量。
氮化硅基材掺着金属粉末，特制减装药结构，这就是子弹的真相。
这种东西连最薄的陶瓷插板都打不穿，战场上用这种昂贵的废物子弹就是找死，分明是为了对付自己特制的玩具。
硬质陶瓷在肌层粉碎成了无数小块，除了嵌进肌体组织的陶瓷碎粒，还有附着在骨骼上的残片，枪弹卡在了肌肉与肋骨的缝隙里，距离脊椎和内脏也只有毫厘之隔。
冰冷液态金属攀上后背，撕开外衣，探入伤口之内，钢铁撑开血肉之间的空隙，包裹住那些碎成粉末的陶瓷弹体。
【镕金】散开那些用来侦查的的金属线，从门外的回廊延伸到楼梯，从窗框的铝边到楼顶的护框，每一根线都在传回危险的警告，窗户以外不知道有多少枪口对准自己，出去更是送死。
液金化作呼吸的银蛇，在一呼一吸之间运送着陶瓷碎片，接连不断地送上姬识夏的掌心。
靠【镕金】取出这些东西需要时间，敌人不可能放过自己，没时间继续了……也无路可退了。
向前一步，伤口顺着动作撕开狰狞的裂痕，血顺着裂纹向下流淌，抽动的肌体把血线拉扯成破碎的细流。
向前一步，【镕金】命令液金贴着身体的沟壑延展凝固，堵死失血的血管和肌肉，向前一步——铝合金窗框固定着的整块玻璃变成了碎片，而后是指尖和耳畔的烈火轰鸣。
玻璃的碎裂声与破门声叠在一起，爆炸、火焰、弹痕撕碎小小的房间，铁和硅在水泥墙上回响，碾碎了姬识夏的影子。
金属热流燎动着她的发丝，热浪推过她的后背，手心的陶瓷碎砾像是要割破她的掌心。
“A小组报告，那个女人跳下去了！重复，那个女人跳下去了！完毕。”
混凝土外墙自上而下绽裂，结出蛛网一般的钢铁森林，落地的失速感也挡不住远处钢铁雕塑炮口闪动的光芒。
（什么东西——）
剧烈的爆炸从上下两侧一齐发生，帝国的突击小组早就摸清了姬识夏的小小伎俩。
预设好落点的榴弹炮，高空投下的燃烧弹，落地之后的地雷和枪弹织出的立体火网，姬识夏抽空高楼造出的金属护壳在五秒之内就变成了废纸。
他们已经推测出自己的逃跑计划，以以饱和到夸张的火力包围了整片区域。
火焰在千疮百孔的废铁上流淌，沿着那些疮孔下渗，警告姬识夏尽快行动起来。
没有时间重新校正金属的性能，姬识夏只能重新放开【镕金】的控制权，尽可能扩大这堆废铁的保护范围，以求为自己多争取一次喘息的时间。
爆炸——一轮又一轮，意料之中的东西，这些装备都是用的陶瓷弹体，几次攻击已经烧掉了天文数字一般的钱，这栋抽掉钢筋的建筑还没塌掉简直是另一种奇迹。
高温和冲击波几乎碾碎姬识夏的躯体，脏器在胸腔里翻腾位移，体内的所有液体都在四处涌动，换成普通人早该当场昏迷。
之前用镕金匆匆封上的伤口彻底开裂，更多的裂口里渗出了更多的血，地面和四周全都染上了斑驳的红色。
苦涩的味道从舌根蔓延开来，脸色开始发白，嘴角也开始抖动。
……如此高强度地使用【镕金】就得付出代价，她用最后一丝力气保持着站姿
强行启动这么高强度的镕金抽空了她的全部体力，保持站姿是她剩下的最后一丝力气。
（还来……）
头顶的高墙开始发出响动，指尖连接的金属线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接近——垂直攻击的索降部队，固定装置，绳索，滑轮，甚至扣带都是塑料制品。
全副武装的武装小组正在索降，一分钟内就能到达地面。
（你们就不怕索降到一半楼先塌了？）
姬识夏勉强控制着【镕金】，让液金爬回后背，挑拣出可用的金属元素来封堵住伤口。
也来不及做消毒处理了，再不封上伤口光靠出血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哈……”
半条街的枪口和炮口都在对准自己，而且全部是那种硬陶弹，本能地想举起双手投降。
负隅顽抗没有意义，投降算了。
“试验品都拿我当靶子……”
毫无意义的感叹，身体比想法更加诚实，姬识夏松开手心，左手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垂向大地。
先前抓在手里的陶瓷碎片撒了一地，赤色的鲜血滴落在上，一滴接着一滴。
更遥远的天空远处，有高速旋翼扰动空气的气流声，那种动静只怕是直升机，以现在的情况看肯定是荷枪实弹的武装款。
姬识夏努力抬起头，减少一点脸上的狼狈之色。
“我投降。”
声音并不大，但是姬识夏确定所有人都能接收到这条信息。
摄像头，生命传感器，热成像仪，还有天上飞来飞去的无人侦察机，采集这些信息这些简直轻而易举。
几个熟悉的战术手势后，远处的几个四人行动小组分散开阵型，慢慢向自己靠近。
所有人都得到了开火许可，只要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异动，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杀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还有那一点点可以利用的价值，只需要再来一轮齐射，自己肯定会变成血肉模糊的尸体。
背后的索降声也愈来越近，宛如退场的倒计时。
……那么可选的路就只剩下最后一条。
“指望我老老实实听话自杀去死——接着做梦吧。”
姬识夏咬紧牙齿，重新握紧了拳头，任由【镕金】把意识撕扯成碎片，撕扯进每一点可接触到的金属之内。
所谓的铁，所谓的金属，这种靠着金属键连接在一起的物质，以能带理论来解释就是已经被固定住的一段区间内的稳定能量，若是能拆解开这些本该稳定的金属键——
地下的电缆管线被抽取一空，建筑残余的钢筋骨架被抽成了空壳，【镕金】将这些川流汇聚到一处，沿着平面扩散开来，在一秒之内沸腾起刺眼的闪光——
光芒微微收缩了一下，燃起一场撼动地表的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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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向地下逃跑了，封锁五公里内街区所有的地上出口！”
扩音器的声音，看来他们损失也不小。
（这回可真的……一点办法没有了。）
明亮的光透过缝隙落在了姬识夏的头发上。
没有铁，没有铜，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找不到，没有任何处理伤势的办法。
火焰撕开她的身体，血液沿着那些伤痕向外流淌，平稳而均匀地在地面上蔓延，沾染到发丝，再到姬识夏的脸颊。
连翻身俯卧的力气都没有，全身的重量都在挤压着伤口处的血管，用于维系人类生命活动的血液在拼命地离开这具身体。
拼尽全力也不过争取了几分钟的时间，想必那些行动小组很快就会发现这场灯火秀的真相。
……这次真的会死。
粘稠的血浆糊满了姬识夏的脸，一直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变得逐渐可以接受。
第一奇迹执行组解体了，安全局也完蛋了，还有谁能来救自己？
“……那我也来了。”
望着头顶一线天光，任由意识沉入永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