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弓紧贴于弦上,牵引出最后一小节的音符。流淌的音声结成纹路,在台上和会场之间架起一条通路。
器乐之声在某次颤动后戛然而止,由姬知秋拉上最后一道休止符。
尚未消散的余音被掌声拍打成碎片,姬知秋放下肩上的小提琴,迎着涨潮般的掌声向前鞠躬行礼。
灯光渐暗,演出还算成功——她扫过眼前连结成片的人海,私语如蛛丝垂落,顺着孔道落进心脏。那些细碎的评价当中有属于自己的一份重量,似乎没人发现乐团里有她这个加进来的新面孔,也没人发现她的小小失误。
继续等待,过速的心跳缓缓恢复正常,会场的灯光准时重新亮起,柔光打在管弦乐器的金属表面,泛起月晕般的银泽。同伴的动作遮挡住那抹纤长的弧光,该给下一场的选手腾出位置了。
姬知秋应着同伴的动作,把小提琴装进琴盒,扣上拉链,然后重新看向稠密如潮的观众席。那里亮起的闪光灯连成一片闪烁的海,他们用行动加以表示,演出没问题,很成功。
(……也该领钱了。)
她心里这么想着,最真实的想法。
(还有升学时的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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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指捻过钞票上的纹路,凹凸不平的水印里藏着防伪标识的印迹,最上面的那张用铅笔写着人名,也许就是哪个同学今天交上去的学费。
姬知秋仔细点好三张钞票放进机器的点钞口,凝视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存款增跳动着相应的数额,米灰色的塑料挡板准时降下,背后的空间传出一阵机械运行的杂音,金钱就此消失在漆黑的机械黑洞内。
再次确认过液晶板上增加的账户余额,姬知秋从插卡口拔出银行卡,和另一张单独留下的现钞一起夹进钱包以内。ATM亭外的空间亮起沉闷的光线,姬知秋背起书包,挎起琴盒,从最内侧的机器走向门外。
叮叮,叮。
窗外的细雪在玻璃上撞出细密的白痕,手里的手机弹出几条消息通知,阿静的消息。
(演出如何?很顺利吧?今晚是不是要和你姐姐见面?)
琴盒给一侧的肩膀压上重量,姬知秋敲下几句回复,用另一侧的肩膀抵开雾蒙蒙的玻璃门。
(?什么叫不用我关心啊?明明你们——)
静的回复到此为止,姬知秋没心思继续看下去,手机在开门的瞬间弹出不合时宜的低电量预警,抓紧切开公交线路时刻表,准备滑到回家的那一条……黑屏了。
百分之二十的电量霎时归零,和两秒钟前还在响着不停的消息通知一起变成冰冷的虚无。
姬知秋应该习惯这种突发情况,毕竟是五六年前的旧款手机,她放平心态穿过路口,看向公交站台上的临时告示。
“……哎?”
褪色红纸上印着模糊的黑色小字,春节期间的公交班次减少三轮,末班车早在一小时前就已经发车。
这就意味着,走上二十站的距离,十二点四公里的路程,横穿半个城区,还是在这样的雪天。
呼。
轻盈的气息被唇齿切割成数条细小的碎块,又在她的眼前合为一阵薄雾。凛冽的北风吹过,薄雾应声而散,扬起了一阵细雪。
她的鞋尖点上潮湿的地面,一片雪花落上她的后背,粘起两根落单的黑色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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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桌子,洗洗抹布,脱下围裙,姬识夏倒空制冰机的冰槽,抽了张纸巾把它擦拭干净。
这是姬识夏的工作,给书店当看门的顺便卖卖饮料,有人买书就帮他们结账,有人点单就给他们端茶,反正干这行也不会查身份证。
最近流行的题材都是超级英雄式的超能力大战,不会有人在这种天气这种日子里专门跑过来消费,公休假期这几天的收入还不足以覆盖成本,在家度假的老板最好能按时把工资打过来。
一边祈祷着拿到自己的工钱,一边给今天的稿子标好页数,借用店里的扫描仪生成一份电子档发给小作坊出版社。
这是另一份工作,姬识夏也是在座位上一坐一整天的好员工,她可以坐在那里批量生产用于填充三流言情杂志版面的文字垃圾,情节千篇一律,结构如出一辙,主角换个名字就会有人买单,给她的标价是千字十块,倒也是符合质量的定价。
离打烊下班还有五分钟,不会有人在这种日子踩着下班的点过来消费,做做下班的准备工作老板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反正也是最后一天了,薅点羊毛也是应该的,待会还要去静家里估计她也不会做饭。
反正也要掏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姬识夏想了想,把饮料杯里的冰块匀成三份,又放进几片切片柠檬,比正常出品的标准品多了好几倍的量,再抓上一打糖包。
反正用不完也要丢垃圾桶。
瞟了一眼收银台的屏幕,离下班还有两分钟,印着书店logo的围裙被系在靠椅的靠背上,姬识夏解开不长也不短的头发,被手指分成均等的四绺,书店的透明玻璃墙上倒映着她的脸和咬在嘴里的发圈。
……走之前还得洗个脸。
相比之下,姬知秋明显属于好看的类型,静也是,走在路上都会引人关注的那种人,和她们一比就会相形见绌。
(应该自豪才对吧,和其他人介绍起来的时候就像炫耀。)
印着书店logo的围裙被系在靠椅的靠背上,姬识夏关掉店面的电闸,锁上门锁,室外好巧不巧地下起雪来为她送行。
果然没有人来,是吧。
这么晚公交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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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识夏是姐姐,比姬知秋年长一岁,家庭并不美满,母亲过世后她随着父亲生活,小秋则是被寄养在母亲的旧友欧阳静家里,而欧阳静又是姬识夏的老师。
比起父亲,她们三个倒是更像一家人。
所以姬识夏也不能无视静发来的消息,她咬下手套,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了一下又一下来考虑措辞。另一只手上的饮料随着脚步一浮一沉,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它的重量。
想了又想,姬识夏还是拨通静的电话。
“我去带小秋……回来。”
叼着手套的声音有些含糊,姬识夏话还没说完就断在那里,一方面是还没想好措辞,另一方面是因为越来越近显得急促的脚步。
朝左朝右掉头三个方向总得选一个,雪还在下,灯光下是细密的雪影。小秋的脸上飘着轻盈的热气,沁出的汗珠把几根头发粘在额头上,冷风吹过之后亮起了一瞬的白光。
姬识夏倒是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形象再去打招呼,转身背过灯光的方向,把那只手套塞进胸口的衣服内袋,而姬知秋的动作显然更快一筹。
雪花落在她的头上,又随着身体前进的动作落上鞋面,鞋下的细雪被踩得吱呀作响,她加快脚步,伸手挽住小夏的胳膊,把姬识夏拉出了藏身的阴影之处。
“哎!——”
地上很滑,姬知秋不禁高呼一声。
地面的温度已经降到足够结冰,踩上去当然会打滑,在姬知秋彻底倒向地面之前,心里惦记着的其实是那把琴。
好贵的。
“……我觉得我的骨头要断了……”
人和琴都摔在姬识夏的身上,皮箱里面的铁架挤压着她的肋骨,像是在测试骨头的弹性。
“我这就起来!”
姬知秋撑起身体,慌忙地提起可以被称作凶器的琴盒……很可惜没能成功,地上就是那么滑,倒回去的脑袋刚好撞在姬识夏的肚子上。
“……”
她瑟缩在那里,廉价的化工纤维面料包裹住她的呼吸声,大概也明白姬识夏有生气的资本。
电话还没挂,静也能听到两个人闹出的动静。
塑料袋的提把还在姬识夏的手上,背下的积雪拓印出人形凹陷,衣服的连帽被推上几分包住她的脑袋,那些桀骜不驯的头发刺出帽子的外缘,每一根上都有纤亮的光泽。
姬识夏看着头上昏黄的路灯灯泡,连密的飞雪织出破碎的网,她翘起嘴角,用没带手套的手指理了理小秋的头发。
也蛮好的。